小梅站着不动,犹豫着对隋良野道:“我跟他说了好些次以后事情由薛柳负责,他就是不听,醒了就哭,哭得好惨了。”说罢朝隋良野瞟。
要说以小梅之观,那必然隋良野似父,薛柳如母,不指恩德慈心,单指管这偌大的春风馆。来得久的几个小倌——比如小梅和小季——知道这地方根底还是隋良野说了算,此外大多都以为隋良野是个普通账房。于是小梅明白,不管薛柳出言教训几次,只要隋良野允了,那便是成了。
薛柳又斥了他几句,他倒是打定主意不动窝,也是实在觉得小季可怜,就算给了钱作赔,但依薛柳的意思也就这么罢了,还不如来求隋良野,许是能为小季出口气。
见小梅不走,薛柳似有愠色,声音不免抬了抬。
隋良野便看薛柳一眼,觉得不必大动肝火,便道:“让他进来吧。”
小梅赶紧拉开门,一个缠满绷带的消瘦青年正被一人扶着手臂,慢慢地越过门槛走进来,移步尚难,一寸一动。脸、左身及臂与双腿伤势尤重,均缠着纱布,绷带间渗出红的黄的,看不清是脓是血。
小季走近隋良野,拍拍旁人的手让人松开,自己晃了两下,站定,脸上额头至鼻均缠着纱布,露出张嘴,开了口:“老板。”
声音嘶哑,喉咙内如滚石走沙,割声断气,听着渗人。
隋良野请他坐下,问道:“钱给你了?”
“给了。但小人不要那钱,老板行个方便,小人想见一见谢大人,当面还了钱给他,也省得叫他看不起人。”
隋良野不答话,伸手拉一下他腰间松松的衣袋,一拽,什么东西掉落下来,还不及其他人反应,隋良野便伸手一捞,握在手里,又放在桌面上,动作行云流水,小梅站得远什么也没看清,就见得桌上多了一把匕首。
小季见事亦败露,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又爬起来跪在隋良野腿边,“我与他谢迈凛无冤无仇,他过路人,我赔笑客,如何害得我凄惨如此!就算他给了我银钱,我又往哪去?我容貌毁了也就罢了,又没有生计,一不能耕田,二不能下力,老家早无亲眷,也无土地祖产,我往哪里去?如何讨生活?所幸跟姓谢的同归于尽,死前也拽上他一条富贵命!”
隋良野道:“你去也杀不了他,他身边有高手。”
小季伸手夺刀,撑着桌子要站起来,脸上的纱布脱下来,眼睛以下的脸发紫癍,疤好后恐怕难免毁容,一只眼因灼气充血,另一只眼如今见光流泪,他握刀立在原地,暗自悲哭,小梅实在不忍心,跑上前来,“老板,那你说怎么办呢?谁能打过谢迈凛呢?”
薛柳急道:“不要胡言乱语。谢迈凛是什么人,杀了他谁还能脱身。唉,出来服侍达官权豪,疯的有,狂的也多,小季你也是时运不济,但人各有命,总不能为了你受委屈,就要别人替你打打杀杀吧。”
小季抹把脸,点头道:“小人明白,小人命贱,捱不过权贵两下,顶不上大人们命重,但确已再无活路,这副样子也不得留春风馆。小人多谢两位老板照料,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便走,小梅拉住他,薛柳也去劝。
隋良野道:“你过来。”
那边三人在原地愣愣,薛柳反应过来,拉小季过去。
隋良野伸手抓他的手臂,按至手腕,放开,又上下打量他一会儿,道:“你来的时候身体不好,跟我学了些功夫,身体底子倒也够用,今天的火势从你胸口烧,当时你身上衣服少,今天给他们的酒都兑了水,所以燃得慢,你的伤会好的,身体不会有太多后遗症。”隋良野看了看他的脸,“但脸恐怕确实没得救,你没地方去,可以留在春风馆,能做什么做什么,你是因为在春风馆才遭此横祸,春风馆必然会为你负责到底,但凡我有一口气在,一定会养着你,即便我死了,还有薛柳,即便人去楼空,也一定会有给你的那份生计钱,这你尽管放心。”隋良野顿了顿,继续道,“但报仇,实话实说,我不能为你做到。”
小季听言,一声不吭,只有眼泪不住得流,他明白隋良野对他讲的话十分真诚,他们的确不是那样生死过命的交情,况且他何尝不知道人命有贵贱,只是可恨自己无用,握着拳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腿,半晌,方长叹息道:“天外天,人外人,生死有命。多谢老板给条活路。”
此事虽没发生在薛柳身上,但看着小季这模样,不由得也有些物伤其类,便叫小梅送回小季,再把李道林找来。
二人一走,薛柳便担起心来,“这小季心思沉重,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隋良野道:“冤有头债有主,谢迈凛死了也不无辜。”
不消时,李道林便已到了门口,敲门而入,问了安,在桌边坐下。
隋良野交代过段时候他要起程到山东去,吩咐李道林照料春风馆,如有要事便来联系。薛柳来为二人添茶。
梆子又响了一声,隋良野突然警觉地朝门口看,薛柳忙问:“出事了?”
隋良野端起茶,幽幽道:“你去外面见见谢公子几位,送他们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