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那怎么拿?你用手捞啊?”
门一响,吴炳明小跑着出来,敲两个侍宦的头各一下,催促道:“怎么回事,皇上等着呢,磨磨蹭蹭。”
一个扭脸对吴炳明道:“师父,没拿镊子。”说罢和另一个对着瞧瞧,都转开脸。
吴炳明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就瞧见那边的隋良野起了身,谁也不看,一句话也不说,走过来挽起袖子,伸手从滚烫的炭里捞出两个红薯,又伸下去捞出两个,正要捞最后两个,有个宦官想伸手帮忙,吴炳明从后面拽住他,瞧他一眼叫他别动。隋良野捞完了红薯,手已经红得发紫,不自觉地痉挛,他稍点了下头,一言不发,重新回到原地跪下。
两个宦官瞧得发慌,一齐看吴炳明,吴炳明低声道:“笨啊,你们什么时候能出头。拿上盘子走啊。”
三人一同进了殿,宦官恭恭敬敬地端着盘子呈到桌上去,吴炳明道:“皇上,您休息会儿,这红薯可热着呢。”
宦官立马拿起来要给皇上剥皮,皇上嗯了一声,把眼睛从书卷上移开,瞧见他在剥,剥得两手通红,脸色冒汗,便道:“放着吧,你是急个什么劲。”
宦官讪讪放下红薯,往后退退,吴炳明看一眼皇上,便道:“他是伺候心急。”又对宦官道:“皇上连你烫个手都关心,你也不知道感恩,等会儿像隋大人一样手肿了你可仔细点。”宦官急忙上前叩拜谢恩,皇上抬眼瞧他,又转向吴炳明,“你说隋良野怎么了?”
“回陛下,这两个奴婢办事不利,光顾着赶紧烤熟,一着急没拿准红薯掉炉里了,得亏隋大人离得近,反应又快,伸手给捞出来了,还说给皇上用的先拿进来,不必管他。”
皇上不出声,低头瞧瞧红薯,让宦官上来给他剥,把奏本合上,后靠在椅背上,好半晌,问道:“他还在外面吗?”
“隋大人一直在外面跪着呢。”
“你们俩先出去。”
两个宦官应声,收拾了皮就弓着腰退出去,吴炳明在一旁候着,看皇上也没吃,又看奏本。
约莫过了一刻钟,对吴炳明道:“你去把他叫进来。”
隋良野进来到了皇上身旁,跪下叩头,“臣隋良野罪该万死,请陛下赐罚。”
皇上放下笔,转头看他,瞧了好一会儿,叹口气,伸手本要把他扶起来,又放开他手臂,转而看了看手,对吴炳明道:“还不快拿点膏药来,没瞧见大人的手受伤了吗?”
吴炳明小跑着出去。
隋良野没有起身,皇上道:“其实你这次在山东办得不错,也帮朕筹了不少银子,解了燃眉之急,按理说朕怎么嘉奖你都不为过。”
“陛下过誉了,现有赏赐已是愧不敢当,不敢奢求其他。”
皇上点点头,“你不嫌少就好。”
“臣叩谢皇恩。”
“但是良野啊,”皇上道,“阳都不比其他地方,总归是天子脚下,一言一行都要分外谨慎,你在阳都多年,应该知道。”
隋良野默然。
“‘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不食报,子孙能与主共福’,为人处世,总不能只看一时一运,一得一失。许多事你初次做,难免有纰漏,只是你以后身在庙堂,许多双眼睛看着你,要自己多注意,出入交往,人情往来,最是要紧,你出身也好,文章也罢,毕竟比不得许多世家子弟、清明才子,办事也要更加小心。朕是真心待你,你也不要让朕失望。”
隋良野叩首,“臣受教。”
皇上站起身,也扶起他道:“你在这朝野上下,终究不是无依无靠,朕总是照应着你的,有什么事你也尽可以来同朕说,你与朕之亲近,自然不同外人。朕在你心里,难道不该是第一位吗。夜里风凉,下次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这吴炳明此时也拿回烫伤药,递给皇上,皇上接过亲手赐予隋良野,隋良野再次叩拜谢恩,皇上拉他手臂止住他,吩咐人送他回去。
出殿前皇上叫住他,隋良野回头,烛火暗黄,影影绰绰,纱帘飘动,看不清皇上的脸,只瞧见嘴巴似在一张一合,魑魅魍魉一般,轻笑道:“良野,你以前还是个不知道何时该跪的年轻人。”
隋良野转身拱手一拜,“一时一习,永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