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脚步不停向外走,“这几天不回了。”谢连霈也跟着走,二夫人动动脖子,一个府卫上前拦住谢迈凛,道:“小少爷,天晚了,您明儿再出吧?”
谢迈凛转头看二夫人,“拦我?”
二夫人笑笑,“金阳,先休息吧,明日再出不迟。”
谢迈凛盯着面前的府卫,“你脸生,不是我谢府的人啊。”
那人回话道:“小少爷,小人是去年调来的,之前……”
谢迈凛抬手扇他的头,一掌将人扇得翻滚在地,鼻腔里流出血来,谢迈凛看看他,又瞧了眼二夫人,迈步出了门,其他人倒也没有再拦。
二夫人的脸色难看之极,看见犹豫着的谢连霈,喝一声:“还不快滚过来!”
那谢连霈脸上也是一白,眉头一皱,看了二夫人一眼,拂袖而去,跟着出了门。
连日来便住在相熟的朋友家,吃天喝地,尽是一帮二世祖混日头,谢连霈是处不来,谢迈凛也不怎么喜欢,常常抱怨一群草包废物,刚开始还虚与委蛇应付几下,后天越看没用的越烦,想着法儿的欺负人,谢连霈看着也会转开脸,这欺负人的事在西圃大校也有,有些时候也就纯是羞辱人,他不愿意看,是因为这让他想起谢迈凛扇他的一巴掌,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子。
这天他们几人揽着一个白净的小少爷出去骑马,谢连霈不愿意去,等他们回来,一看小少爷身上已经蹭得没块儿好皮,原来他们把他绑着拖在马后跑,绕着马场跑了三四圈,现下小少爷的脸色全是紫红,鼻血回来前止住了,又开始流了,一个劲儿地哭,姜穗宁傻不愣登还在那儿笑,“你假的吧,都给你换过衣服了。”他们都在笑,谢迈凛站起来去拿了毛巾,拖着椅子到他面前,一点点给他擦,他立刻就不哭了,主要应该是吓的,其他人也不笑了,谢迈凛叫人去找医生,去打水,众人都听着去了。
谢连霈看着谢迈凛,心里便不大舒服,他知道谢迈凛天性就有点坏,但不是很经常,尤其不是个暴力的人,现在已经越发得恨不得上手毁点什么,其他人不知道,有时候他们单独待着,谢迈凛身上阴沉沉得骇人,假如此时谢迈凛在出神,看过去便会看到一张沉郁的脸。偶尔他跟谢迈凛争执,有些时候他觉得谢迈凛真是想动手,他身上一阵冒冷汗,然后谢迈凛就忍下来,转开脸或离场,谢连霈比任何人都确定,这就是睢阳滩回来后的遗症。他始终认为有些人即便天性稍有不正,通晓伦常、知书达理后是可以矫正的,比如他,比如谢迈岐,谢迈岐小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受惯宠的小孩容易无法无天,但谢迈凛已经没那个命能被矫回来了,他病入膏肓,无人能救,仁爱已经对他无用,书中道义也是废纸而已,他永远不会高兴,永远奔波,永远愤怒,永远无法原谅,只要一发呆就会重新回到睢阳滩,让他怎么跟人相交,他简直恨所有人,他根本不和其他人一样活在当下,活在此处,所有人的仗都结束了,但他的没有,倘若有朝一日他不必恨了,便像从一个孩子手里夺走心爱的玩具,留一张茫然无措、蹉跎岁月的脸。谢连霈想到此处,又觉得他可怜,心里再有什么不舒服也都烟消云散。
实在是闲得无聊,谢迈凛整日睡到日晒三竿,醒来又这个那个意见一堆,有种憋得烦乱撒气的意思,早上吃饭坐在桌边,板着脸道:“下半年,估计八九月,我要去甘肃参军。”
谢连霈唔了一声,往嘴里扒拉饭,谢迈凛用筷子指着他道:“你也去。”
他脑子里忽然划过娘亲的脸,谢迈凛又问他听到没,他嗯了一声。谢迈凛吃完了饭出去转,过会儿走回来说天气好,要出门散心。
刘昌国和徐仰也没事,就一起出门。
厦钨人撤了兵,朝廷赔了不少钱,又把睢阳滩南两地割了出去,要说和谈,只有一方受气也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尤其是阳都此地界,城民住在皇城根,自然比一般人爱论天下,如果别地儿的人还是关上门来说说,阳都人骂两句世道是再寻常不过了。
只不过有个度,说到人,就避过不谈为好,和谈之后很长时间,各茶楼戏坊都挂了牌,白天里不让论国事,论了,就要客客气气请出去,都是小本生意人,不要难为。
本消停好几个月的议论这几天又兴起,因为春收后又交一笔赔款,兵部大臣前日在大庆刚当面交付,坐着马车去,坐着马车回,路过松原,马让人夜里宰了,也不知道谁下的手,大人晚回了好几天。
谢迈凛他们走进茶楼,当堂口桌上的人就正在说,两人边说边笑,交头接耳,直说好汉。
隔壁一个员外正在往扇面上描红,听见便道:“二位,我插一句,要是在松原,不定是绿林好汉。”
这桌上的人说:“那肯定是啊,这年头儿当兵的都是老油子,没用,现在山西走货都找广西的匪帮护队,要价是贵了点,但人家出了事不跑啊。”
另一桌也笑,“广西人都跑这儿了,四海为家。”
有人插嘴,“你要说‘跑’,谁跑得过宫里那位啊。”
几人对着笑笑,一个摆手道,“别说了,别说了,等会儿店家赶人了。”
忽有人拍了下桌子,众人看去,堂后桌楼梯旁一桌上坐了三个高大男子,一个阔面蓬须,一个阴脸净面,一个长眼钩子脸,都穿一身黑,腰间有块圆玉,瞧着像是宫里的人,众人一瞥,都各自闭嘴转回头。
拍桌的是那阴脸,扫了一圈人,冷笑道:“怎么了,诸位,继续说嘛,说的谁啊?”
声音尖声细气,语调阴阴阳阳,堂内忽然静悄悄,只剩下杯盏叠盖的声音,阴脸冷哼一声,正要教训众人,听见角落里一个清亮的声音说:“说的是,隔江的柱历国皇帝。”
众人看去,见一个瓜子脸的大眼女子,二十上下,独坐一桌,蓝裙黑靴,束紧头发,一脚踩凳子,一手给自己倒酒,抬起眼看众人,继续道:“柱历国四十年前被邻国侵袭,皇帝背国而走,来我朝‘休养生息’‘集结力量’,以便有朝一日反扑回国,留臣民被异邦统治十年。我不懂,皇帝离国,国还不算亡吗?宋国之亡,陆秀夫尚能背赵昺跳海,举国殉葬,怎么还有皇帝自己跑?一点脸都不要。更不要脸的是,跑了还堂而皇之地回来继续当皇帝,可谓无天下之大耻。”
钩子脸撇撇嘴,“陆什么夫?你见他跳海了?当时你在啊?”
阴脸猛地拍桌,“小娘们儿你懂什么,有你说话的份?你哪家的,叫你爹出来!”
女子道:“怎么?我不能说话吗?”
钩子脸噌地站起来,把身后的刀往桌上一拍,“他妈的,你过来!”
女子反手从背后拖出把厚重九环砍刀,刀鞘黑金雕鹰,扣封刀刃,刀脊纹金恰如虎翼,刀背嵌缀掌大银环,一排九孔,各孔一个,九环银声琤琤,重刀砸在桌上,直震得酒倒盘翻,临桌两边各是一抖,她问:“过去做什么?”
钩子脸坐下,“没什么,我就问问。”
阴脸和胡子都转头瞪他,而后那胡子冷笑,“华而不实,你也敢耍刀?”
女子头一歪,问:“耍又怎么样?”
胡子握紧手中杯,一下捏个碎,站起身,“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