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太快太不真实,好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无非也就不过如此,做皇帝,人人在这个位置上都能坐几天,有无数的人规着你,有无数的路摆在你面前,皇帝,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把交椅,是个位置,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已经看透了,什么真龙天子,全是狗屁,老子不过是齐家村一个外姓的庄稼人,如今不也是九五之尊!……都是狗屁,全是扯淡。
这位置谁都能坐,只要受得住这些殚精竭虑,之所以人人都想来坐,就是因为人人都能坐。既如此,他谢迈凛难道不想吗。
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功绩,这样的影响,他难道不想吗?
可这位置不是他的,也不可能让给他。谢迈凛这样的臣子,往前往后数五百年,哪个皇帝能容得了他?
……他一定要死。他早晚得死。
……只是不是现在。
不过也不急,皇后是他的表姐。只可惜了朕的亲生儿子,也是实在留不得……
为人父者,最苦最难,也莫过于此吧……
唉……
一日一日,如坐针毡,如履薄冰,这位置坐也辛苦,不坐就没有生路,换谁都是一样的选择,一样的归宿。齐家村我已杀了太多人了……即便如此,也总觉得不够,人该有报应,他们死便死了,邻居也住得太近,不除不行啊……
我将爹娘和皇子葬在一处,就在阳都附近,夫子庙后,只可惜我不能去祭拜,只怕已是乱草横生,出巡的时候远远望过一眼,不敢多看。我爹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太心软,如今我每每想起他们,更觉得周遭是狼谭虎穴,人说‘思乡思乡’,我梦里想到他们的脸,还是觉得悲从中来,终究身不由己……我只是回不了头,脚步必须向前走,但我从来也没想走上这条路……恶人,恶人太多了……使得我沦落至此……”
小梅已是一动不敢动,脸色苍白,眼睛都不敢眨动,只觉得膝头上卧了一只猛虎,听他语无伦次,感到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手,渐渐睡去。
烛火熄了,小梅坐在黑暗里,身上一层层地出冷汗,胃里一阵阵向上顶,怕得要呕吐出来,好容易觉得他睡熟了,轻轻地抽出身来,小心地将他安置在床上,抖似筛糠地冲了出来。见他脸色苍白,吴炳明问道:“梅公子,有什么事吗?”
小梅强装镇定,“无事,我去添酒。”
而后径直去了自己原先在春风馆的卧房,进去便开始翻找,同住的小倌正巧回来,调笑着问道:“找什么呢?”
小梅拉住他,“你来得正好,借我点钱。”
他看小梅脸色十分难看,也没有多问,只拿了些票子出来,小梅却说不要,“散碎银两,路上使的。”
他给了些,又问:“怎么,你要上路?”
小梅应付两句,直接冲出了门,到了春风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牌匾,正是小雪落下,纷纷扬扬,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他转回头,走近黑夜里。
寅时三刻,皇上在房里猛地惊醒,翻身下地,坐在床上细细思量。
旋即脸色变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来,轻声道:“吴炳明。”
候在门口的吴炳明赶忙进来,“皇上您起了,奴婢伺候你更衣。”
“去把长庚叫来。”
吴炳明看他脸色不对,应了一声转头便去,不多时,长庚便走了进来,看着心情不错,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皇上吩咐。
皇上打发出吴炳明,沉声问道:“昨晚伺候的人呢?”
长庚笑答:“许是在楼下等赏,我叫他上来?”
皇上道:“去把他杀了。”
长庚一愣。
皇上抬起眼。
长庚知事态严重,脸色一沉,令行禁止,跪地行礼,“遵命。定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