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宋之桥聊天,马走西都没心思去管那些在他身边绕的莺莺燕燕,只顾得和宋之桥推杯换盏,大约酒酣正劲,他脑子一热便问出了口,最近是不是有大动作?
问罢他自己就先懵了,紧张地朝宋之桥飞速瞥一眼,但宋之桥没什么表示,只是笑了笑道,云多了就要下雨,这都是很自然的事。
他们俩说话声音轻,离得又近,或许真是喝得太多,马走西盯着宋之桥,不知天高地厚起来,问道,云多了下雨,也是先有第一滴,怎么个下法?
宋之桥看着他笑笑,轻轻摇头,拍了拍他手臂,“马兄,金阳说你其实是个有抱负、有头脑的士大夫,本来我还不信,看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我以为你和他们俩一样浑浑噩噩就好,看来你其实也牵挂家国命运,那你应该放心才对,我和谢迈凛,都和你一样。”
马走西望着他,油然而生一种同命运的荣誉感,或许站在阳都皇权的角度来看,站在刘忠孙昶的角度来看,谢迈凛这群人卑鄙下作、工于心计、践踏他人、揽权自重、目无尊法,可是站在部队的角度看,真正的敌人近在咫尺,而凶狠恶毒的谢迈凛是我们的人,他将用比对付我们更加恐怖数百倍的手段毫不留情地扫清一切敌人,践踏侮辱我们的人,摧毁伤害我们的人,将十余年来的血和泪原原本本地还给敌人。马走西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如何想,如何做,只是碰了宋之桥的杯,喝下这杯酒。
忽而听见屋外的喧吵,此起彼伏,由远至近,马走西第一反应是有敌兵,猛地要站起来,宋之桥压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声音近了之后,终于听个明白,好像是起火了。有个小厮推开门,急匆匆地请各位出去避一避,他们这里看不到火,也没见到烟,所以还算淡定,跟着出了门,下了楼梯,到了房外。
出来后没多时,大火便迅速蔓延开去,一会儿便烧得天内天外红艳艳,浓烈的黑烟席卷而上,遮天蔽月,豪横无双的酒楼燃起凶艳的大火,烧得好像一朵灿烂的花,他们站得很近,扑面的烟呛得马走西咳嗽连连,但宋之桥站在这里,他们也不能离开。
马走西在烟里火光阴影中看宋之桥的侧脸,洁白而悲怆,沉静的脸色。马走西看着他,又看看大火。
老板娘跑了过来,妆都已经花了,刘忠唯唯诺诺地站在旁边,马走西此时还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离得这么近。
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宋之桥伸手一把将刘忠推进了火里。
刘忠毫无防备地栽进火里,扑到地上以后被烫得翻过身,跳将起来,一瞬间便已满身是火,他张牙舞爪地朝外跑,被旁边的士兵一杆枪插了回去,大火把刘忠都烧清醒了,他焕发生机一般上下窜逃,中了一枪还要朝外跑,火光映出他的骨架轮廓,他惊恐的脸在红光里融消,疯了一样地向外扑腾,却扑不出来。
很快,便动弹不得了,只是如同烹饪的虾,在锅里一跳,一跳。
老板娘摸了摸额头,看到这些便笑得更加谄媚,对宋之桥道:“都按谢将军的吩咐办好了,宋将军,您可别忘了赔人家的店呀。”说着轻轻撒娇一般撞了一下宋之桥的肩。
宋之桥扭头看她,笑笑:“按谁的吩咐?”
老板娘脸色一变,又强笑起来,“没有,是小店防范不周,才走了水,伤了刘大人性命。”
宋之桥道:“你店里失火,这么大的火,只死了刘忠一个,店里人一点事没有,说不过去吧,到时候孙公公怎么向皇上报?”说着视线越过老板娘,落在孙昶身上。
孙昶没反应过来,“啊?”
宋之桥伸手将老板娘推进了火里。
可怜那老板娘,如同一只花蝴蝶,跌进了火海,马走西都不忍看。
宋之桥转身离开,孙昶和马走西跟上,马走西回头望了一眼熊熊大火,又看了眼宋之桥的背影,打了个激灵。
一路无话,孙昶已是两眼发黑,动都不敢动,马走西猜想现在他们可以安心放孙昶回去复命了,孙昶已经成为了谢迈凛的傀儡和狗,和钱权交易都无关,孙昶只是单纯地成为了谢迈凛的,狗。
到了营地,马走西环望这地方,哀哀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感慨。他望见前方下车的宋之桥,碰见迎面过来的谢迈凛,谢迈凛拉住宋之桥要说话,宋之桥疲惫地拨开谢迈凛的手,谢迈凛弯腰去看宋之桥的脸,宋之桥躲了一下,走了。
谢迈凛只是望望宋之桥的背影,便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说起也怪,谢迈凛没杀刘忠的时候,马走西天天担心自己会不会死,现在刘忠真死了,马走西反而不担心自己死不死。
谢迈凛来到他面前,笑了下,“你倒是心气大。”
马走西背起手,“要杀便杀吧,反正我也还不了手。”
谢迈凛觉得好笑,“我杀你干什么?”
马走西问:“那你要放我回阳都?”
“阳都回一个就够了。”谢迈凛道,“你嘛,就留在这里吧,反正你也想见证,不是吗。”
“我想见证什么?”
“这些。这个。”谢迈凛指指远处滔天的大火,“厦钨的灭亡。我们的胜利。”
马走西看向谢迈凛,干咽了一下,他心潮澎湃,感情复杂,他真心觉得谢迈凛比畜生还坏,又同时认为谢迈凛这个人站在他们这边,真是天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