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桥转身出了门。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看卢曲平,我确实不知道屠杀是如何进行的,又没有在我门口死人,我甚至都不离开驻扎地,我何必管这许多事?好了,现在好了,卢曲平要死了。
卢曲平要死了?就这么一场谈话,就这么一点事?我不理解,也不明白,不是多年的朋友吗,同吃同住的同袍,是谁不肯服软吗,调个兵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吗……
她看我,我弹起身,看着她,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照旧没什么反应,好像一直都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对我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出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我的错,都是……”
“你太不重要了,”卢曲平道,“道歉也轮不到你。”
卢叔端着洗手盆进来,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小姐我刚刚看屋里有人,又去把水热了一遍,您赶紧来泡手,要不又长疹子了,这个天气就是怪,一会儿太干一会儿太湿,哪像家里的天,清清朗朗的,我就……”
“卢叔,你别忙了。”卢曲平叫住他,“你去趟城里,看还能不能要点红花膏,我想擦擦手。”
卢叔把毛巾仔仔细细叠好放在盆边,“行啊小姐,但是这一趟跑过去就晚啦,估计回不来做饭。”
“没事,你去吧,我找炊事吃饭。”
“那行。”卢叔扭头要走。
卢曲平叫住他,“卢叔,你身上有钱吗?”
“有的,有的。”
卢曲平顿了顿,又道:“你要拿钱,就去我柜子里拿,左手下第二个。”
卢叔道:“小姐说笑呀,我找您要就行呗,啥时候您不给我钱了。”
卢曲平惨淡地笑笑,“好,你知道在哪儿就好,去吧,路上小心。”
卢叔高昂地应了一声,出了门。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看向卢曲平,想说话,却说不出口,她脸色苍白,神思不知何处去,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把洗手盆给你端来?”
她没有回答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总不能这样走开,我也不知道,难道就这样留下她一个人?
我又坐下去,离她两步远,两人都安静地沉默,一点呼吸声都没有,我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缝中射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屋外慢慢暗下来,好像一幕大戏的景,演完散场,撤光撤火撤响,变得空空如也。
天黑了。
有人走进来,而后跟进来一群女子,宋之桥在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东西,递给卢曲平。
卢曲平没有伸手,宋之桥放到了桌面。
卢曲平看这小小的一瓶,“吝啬。”
宋之桥道,“毒药管制很严,不允许有这些东西。”
卢曲平不答话,看了看这群女子,大约十来人,各个面如土色,有残缺的,有痴傻的,有抽搐的,有年纪特别大的,有特别年幼的,她们死相毕露,缩在暗处啃咬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污秽的裙,高度紧绷,又逆来顺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像一副悲惨的图鉴,是宋之桥选来的,是就连他都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
卢曲平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她衣着光鲜,上午时还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她们衣衫褴褛,生不如死。卢曲平望过她们的脸,忽然对她们笑了一下,“没关系了,没事了。”她们陆续抬头看她。
屋外被推进一个女子,正是之前被卢曲平藏起来的女人。
她扫视房间,好像一瞬明白了要发生什么事,真神奇,她看向卢曲平,脸涨得通红,眼里鼓起泪,我以为她要哭,但是她笑起来,走去她们身边,拉起一只被砍掉一半的手,拉起另一只长满疮痦的手,对卢曲平笑笑。卢曲平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拉住那手的另一只,那个痴傻的小女孩左看看又看看,呵呵笑,于是卢曲平也笑笑,不知道谁抱住她,她们凑做一团,我看不太清,宋之桥带队离开,我也跟了出来。
我们关上门,站在屋外数十步的地方,沉默。
宋之桥咳嗽了两声,他好瘦弱,咳两声咳得浑身颤,满脸涨成紫色。
那边风风火火走来一人,近了,是徐仰。
他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的灯,抬步上前,终于还是退回来,看看宋之桥,问:“真的吗?”
宋之桥嗯了一声。
徐仰大喘气,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转头看向我,二话不说给了我一拳,然后上前一把把我从地上揪起来,恶狠狠地对我呸了一声,“你怎么不去死?”
我吼起来:“我看见你们这群人,真想死了算了!”
徐仰放开手,让我重重跌在地上,白了我一眼,“你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