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丘走进门,看见满园的荒草,漆黑的墙壁,凋败的飞檐碎瓦,残枯扭曲的树,进去了又不敢置信地退出门口,仰头看门匾,门匾也一片漆黑,火烧过的残迹。
谢厉申问他怎么了,曹丘想了想道,这地方有点眼熟,庆录二十五年我就在睢阳滩,这地方好像……好像是原来驻军大将的府衙。
谢厉申问那又如何呢。曹丘道,当年守睢阳滩,没守住,厦钨人才来……那个的嘛。
屠杀是个敏感词,哪一边都一样,曹丘不敢讲。
谢厉申二话不说,进了门,曹丘跟在他身后。
在杂草中穿行,曹丘偶尔会担忧这么高的草里是否会突然窜出什么东西,他总看见草动杆摇,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风。
走过前院,穿过破落的正堂,青苔绿草从砖缝里冒出芽,密密一片盖住地,空荡荡的大堂,梁上有一截断了的白布条,窗户扑闪地开合,发出吱呀的声响,窗户纸四处漏洞,在风中挤压出口哨一样的尖声。
后院里,谢迈凛坐在廊下,看灰暗的池塘,箫杀肃立的暗色里,水上有一只金黄色的小鸭子,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或许是外墙某块残缺的砖底,误打误撞,来到荒野,跳进这滩故旧的水中。
曹丘道,谢迈凛?
谢迈凛回过头看他,又看见谢厉申,点点头。阳都的事情都定了?
谢厉申道,跟我们走吧。
谢迈凛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鸭子,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不用戴枷吗?
谢厉申看曹丘,这曹总兵说了算。
曹丘盯着谢迈凛,道不必了,谢将军,请吧。
***
马走西把自己全部身家一枚枚摆在桌面上,算了算只够三天吃喝,卢叔是个不济事的,年岁到了眼神也不好,手里卢曲平的钱是攒着要给卢家送回去的,所以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马走西劝他,卢家不差这点钱。但卢叔也不听,非说从这里带回去的,也就这点东西了。马走西拗不过他,也不管他。
说来也是他好运吧,正是缺钱的时候,给钱的人就上了门。
曹丘说自己是从小兵那里听说马走西的,是个阳都来的大文人,很有文化,写字写诗写词,什么都会,厉害得不得了。
马走西一看见曹丘这个人,就知道他和谢迈凛那些公子哥出身的人不同,曹丘身上满是底层起势的圆滑和精明,平易近人也是真心实意的,和公子哥那种装腔作势的亲近截然不同。就现在,曹丘夸完他,说有用得到他的地方,接着马上就开价,那时候谢迈凛来找他扯天扯地,谈人生聊理想,从来不提钱的事。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马走西是个有理想的懦夫,钱是脏东西,现在马走西是个没理想的懦夫,像冤死鬼一样徘徊在睢阳滩、在前线,没有理由,只是不愿走,用得到钱,钱是老天爷,曹丘可以做亲爹。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曹丘惊讶了一下,接着便提出无理的要求,他要陪着曹丘去审谢迈凛。
马走西疑惑,我没有级别可言,我凭什么去。
曹丘道这你不要管,我让你去你就可以去。
马走西看曹丘,搞不明白他的动机。
曹丘拍拍他,兄弟,这你就不懂了,谢华镛是从阳都来的,审的人是他儿子或者儿子的朋友,他们之间纠葛那么深,我自己在里面,万一将来出点什么事,兄弟我吃不了兜着走。你是阳都来的,又是史官,就是记录的,还是外人,到时候一翻两开,我这里也有个说法嘛。
马走西哼笑了一声,你这心眼不当官可惜了。
曹丘啧声道,老兄我这个位置坐得已经够高了,你是真不懂军队啊。
马走西出现在谢华镛等一众阳都高官面前时,被曹丘一顿好夸,说得他好像仕途出身多么难得,在此地又经历了多少大场面,是个十足十的人才。只不过什么进士,什么文人,他这些斤两谢华镛等人一看便知。
少詹事听了马走西的名字,问你原来不是跟着刘忠、孙昶的吗?
马走西点头。
少詹事又问,然后又跟着谢迈凛。
对。
现在跟着曹丘?
……是。
高官们不说话了,低头喝茶的低头喝茶,马走西从其中琢磨出一点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好像他是个墙头草,迎风倒。
谢华镛自然看得出曹丘找马走西的意图,况且这事有个外人在未必是坏事,到时候向皇上回禀也有个第三方声音,于是答应下来。
会审的排面很大,因为来的高官很多,但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升堂列兵,大部分时间这些高官坐在一起盘点纸面上的功夫,从不提审谢迈凛等人,也从不过问他们在牢中的情况。马走西跟在他们身边,逐渐搞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没打算真的听谢迈凛等人说什么,现在他们在将台面功夫做足做透,这些东西会送到阳都,继而广告天下,这些是未来十年的大基调,是综合考量各方面因素后对谢迈凛的盖棺定论,这个决定和谢迈凛本人已经没有干系,只和千秋万代的朝廷基业有关系,所以功夫要做扎实,故事要弥合每一个细节。
这件事在阳都是办不成的,各方势力牵制太大不说,最重要是不实地跑一趟不能下结论,否则天下人会觉得他们没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