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庙中高大的关公像下,摆了一张黑木桌,洪培丰正在吃牛肉煮锅,身边站着几个近随,东边隔十步远老三叔正在案板前削肉,两把刀交错地摸擦,锃光瓦亮,噌嚓作响,宰牛户的两个学徒,一个端了一盆水,一个拿着白手巾,候在一旁,老三叔的围裙血糊糊,庙后有牛叫声。西边站着二十来号人,凤水章瞥一眼,大概辨认出来,这些都是崔蕃的人。
水锅上来正是烫的时候,姜蒜辣椒在里面沸腾,蕴出香味,虾公把牛肉搂在网里,放下去涮,不一会儿,肉变了色,便盛出来放在碗里,蘸上沙茶酱,洪培丰喝口水,接过来碗,埋头便吃。
无人说话,眼下扎平两股战战,欲走去西边的队伍里,但没听到洪培丰发话,不敢动,瞥了眼凤水章,后者没有反应。扎平怕得有理,那晚崔蕃被抓时,他正是在山下看马的。
约莫半柱香间,洪培丰只是吃,六盘牛肉上了来,一盘三花趾,一盘五花趾,一盘吊龙,一盘雪花,一盘嫩肉,最后一盘胸口朥是最香的,庙里溢满了肉香。洪培丰换了两个碗碟,然后让人给他下粿条,正嚼着这口肉,抬眼看面前这群人,指了指凤水章和扎平的位置,示意站到一起去。
那边的人移动过来,凤水章被淹没在人群中,和扎平像海水里的两条舟,被冲散开,他长得最高,站得便靠后些。
洪培丰站起身,喝口茶,扭头看了眼粿条,让虾公给他捞出来,虾公捞出来放在碗里拌,兢兢业业地开始煮青菜,洪培丰走过来,挨个扫过这群年轻人。
“谁那天跟崔蕃去山上的?”
人群中有两个站了出来。
洪培丰打量这两人,“他说去山上做什么?”
一个小心地瞥了眼洪培丰道:“崔老爷说去让官家盯上了真倒霉,要去拜庙去去晦气。”
洪培丰看向另一个,另一个干咽一下,“崔老爷没说什么……”
“那地方已经被封查了。”洪培丰挠挠脸,“你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是吧?”
众人面面相觑,洪培丰叹口气,拉过刚才答话的那个,勾肩搭背,“吃饭了吗?”
那人摇头。
洪培丰道:“坐下来吃。”说罢拉他到桌边坐下,又叫另一个,“你也来。”那个也磨蹭地走过来,都安坐下,洪培丰让虾公给他们煮牛肉,自己端起粿条碗,边吃边走过来。
“崔蕃家现在已经被武林堂和按察的衙役看住了,你们谁给夫人们办事的?”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地朝前一步,“我给二夫人跑过腿。她要我给她问问租马车。”
洪培丰道:“崔蕃家又不是没有马车。她要跑多远的马?”
“……这个她没说。”
洪培丰吃着已经走到老三叔旁边看他切肉,听罢摇摇头,扎平看了眼正在桌面吃牛肉的,沉沉心,往前一步道:“我给大夫人跑过腿,给崔老爷送衣服。”
洪培丰扭头看他,“你是新人对吧?”
扎平点头,又道:“崔老爷上山那晚我也在。”
“官府问你话了吗?”
扎平道:“没有。”
洪培丰叹气,“崔蕃真是不仗义,竟是一点也信不过我了。”
那桌前吃饭的道:“洪老爷,其实崔老爷还是心里有你,在押司这么久,也一个字都没说。”
众人一同附和,好容易有了说话的机会,也许是肉香四溢,一时忘乎所以,七嘴八舌答起话,洪培丰一手端着碗,一手拿过老三叔手里的刀,劈头朝桌前吃饭的砍去,一刀砍中面门,插在额头骨,当即血流满面,原地晃了两晃,直挺挺扑在热锅里,另一个满嘴的肉还未咽下,手脚并用地从凳子上倒栽下来,向后爬,虾公刚把青菜扔进锅,抄起火热的釜砸在他头上,热汤釜瓦一地,又一个鲜血淋漓地倒下,虾公手烫得发白升烟,面无表情地扭身拽关公脚边的布擦,洪培丰低头又吃,庙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聚在一团,还是方才的姿态,方才的动作,半分未敢动,洪培丰吃完了,咂了两下嘴,说了句有点咸,放下碗,关公像后冲出拿刀的七八人,径直冲进人群便开始劈砍,洪培丰扭过头对老三叔道:“再切点嫩肉,等会儿祭上去。”身后一片刀兵响动,嘶声惨叫,老三叔面不改色,低头只顾切肉,听见吩咐嗯了一声做回答。虾公走过来,递了杯茶,洪培丰接过漱了漱口,把空杯还给他,说道:“崔蕃真是不仗义,他妈的想跑。”
虾公道:“他那个二表子是他心头肉,要跑路肯定要先着她打听。”
凤水章立在人群中,从桌前人一死便知不好,当下握住怀中短刀,已先移到门边,背身拽了拽门,发现拽不开,便朝屋顶望,像后冲出人来时,凤水章掏出怀中刀,一路退至柱边,一个大汉提刀便砍,凤水章一个闪身,那刀砍在柱子上,大汉抽刀再欲劈,凤水章已绕至柱后,只待那大汉赶来,一个探手推开来人臂膀,斜刀□□向腹部,连抽数十下,早将一魁梧大汉痛得动弹不得,凤水章夺过他的刀,照头便是一挥,把短刀往左手一拿,提着大刀冲将出去,柱外更是血光满天,地上倒去一大片,那些持刀的本就来得突兀,这群人且手无寸铁,岂不如砍菜劈瓜,没多少功夫便去命呜呼,于是持刀的便朝凤水章来,起先不过一个看到便一个过来,落单的单个来到凤水章面前,自是不能敌,凤水章力大无比,一刀砍将下去竟生生斩断头颅,那刀也血满锋,卷刃磨尖弯去半截,凤水章甩手丢开,弯腰就地捡起死人刀,迎面跟正撞上来的便是一碰,先左手用短刀挡住一劈,右手跟着就是横砍,身后有人包抄,凤水章左手甩出短刀正插在身后人眼中,呜呀呀便是一阵喊,凤水章又砍死一个,弯身去把砍在人腰上的刀抽出来,地上血太多,地滑,他抽了一下没有动,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硬撑着手,头上全是汗,他抬起手摸了一把脸,把地上不知谁的血涂了半张脸。
身后的声音偃旗息鼓,只有零散的几声吼,在听到滑稽的摔倒声时,洪培丰才注意到身后,转回身,看见扶着地站起来的凤水章,以及如临大敌的持刀人们。
洪培丰看着凤水章,凤水章右手提了把滴血的刀,正望着他。
“你好大命。”
凤水章一眼不发,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