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沿着高草地往林子里去,草叶高得骇人,淹没了人腿,走进去就像沉浸在海中,努力地拔腿前进,还未下雨,土地也已潮潮有些湿意,这并不常见,李老大多看了几眼地上,几人都不说话,只有腿擦过高草的摩挲响声,一脚深一脚浅,在旷野上回荡,天边一轮巨大的月亮,独自闪耀,没有半分星辰,一如既往,承继了晴天的预兆,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朝北边投射出四个干瘪的瘦削长影,朝前方诡谲的矮树林迁徙。
走进树林,虫鸣立刻响起,李老大脚下踩到了什么,那东西反应迅速地从他脚下滑了出去,见怪不怪的李老大并没有多看,后面的人轻手轻脚,试图躲避林中生物,但天上的鸟地下的虫,树上的蚁草上的蝗,都是此地主人,无论如何避,都在不经意处碰上手脚腿腹,最后的那个左看看又看看,顺手薅了一把地上的草,放在嘴里嚼,月光倾泻下来,从树枝缝隙里透出的光汇成一条银光闪烁的小路,一路引着飞虫和人,前方诡异的兰色和红色的光越发闪亮。
越过这片小树林,豁然开朗的一片绚烂璀璨土地上,长出了一丛丛成片的玫瑰,在月下风中摇曳,天上地下飞舞的萤火虫,拖着红色的光芒,兰色的玫瑰花,从土壤里散发出荧光似模棱绚丽的淡光,汇聚成迷幻的色彩斑斓,缓缓在空中流淌。
李老大干咽一下,他身边的后生忽地坐倒一个,又被人扶着站起来,又一个喃喃道:“这地方不是干沙地?”说着走上前去,在干土上摸了一把,摸到潮湿的粉红色花粉,一搓,把手指染得五彩缤纷,坐倒的那个连连摇头,喃喃自语道:“天有异象……”
接着几人都不动,侧耳倾听,好似有雷声。一个觉得脸上一凉,抬手摸了摸脸颊,水。几人抬起头,看天空扑簌簌地落下雨滴,先是豆般大珠零零落落,而后一道闪电猛地亮起,多足虫长条龙,八爪十六脚般爬过云天,把澄澈旷蓝的夜天撕开一个丑陋的伤疤,紧接着轰雷炸响,一声从南到北,震得大地发颤,四方惊动,大雨自天际倾盆而下,砸树压草打沙地,一瞬间把树林里鞭打得云雾升腾,眼花缭乱的色彩还在面前,只是越发朦胧炫目,飞舞的萤火虫在空中聚拢分散,勾画出一个奇特的符号,几个后生靠着树,带着不可思议的面容,缓缓地坐下来,长久地望着雨中的玫瑰。
李老大始终沉默。
***
东门旸自担起城中巡逻的任务,倒也干得尽职尽责,他和手下把马系在街口,下马徒步,拿着马鞭分头一条街一条街地走,天还未暗,集市早早地歇了,如今情况特殊,只在逢五逢十开市,还没有粮油米面鸡蛋肉,实则也无甚可买卖,原先丰衣足食时玩耍的小玩意儿卖得也多,现在吃粮靠统配后小生意摊也都逐渐关门歇业,于是长街两侧本就冷清,如今也只有几个老人在收摊,把以前买的泥巴人装回去准备明日再拿出来。
这泥巴人来来去去久了,腮上涂的红和挂上抹的绿都花了,泥块粘得不牢,坑坑巴巴,又被卖家扔来堆去,在布袋里撞击,成摞成堆的收起。老人正猫着腰把地上泥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捡起,扶着桌按着腰缓慢地站起身,打了两个喷嚏,用袖子擦了一把,抽抽鼻子,准备把大刀还给关二爷,在黄昏的暗光下眯着眼,举起关公,小心地摸到他的手,把刀插回去,精细的活计,老人的嘴抿成一条线,脸色庄严端正,黄色眼白里瞳孔闪亮,翘起的胡子上下轻微地颤,抖落了胡稍的一点残粥小米。
他放下关公,看见站着的东门旸。
东门旸昂起头,背着左手,用右手的马鞭敲敲桌面,“该收摊了,赶紧回去吧,今天赚几个钱?”
老人平淡地看他一眼,扯出一个作势的、熟练的、应付的谄媚笑,弯下身子继续收拾,又回道:“天好,下雨好,下雨收成好。”
东门旸嗤之以鼻,不爱搭理这耳朵不好又胡言乱语的老头,又把马鞭敲了敲,催他快收拾,任何转身招呼其他人来清街,自己继续往里走。
近日来城中小雨大雨交替,连绵不断,此季一来风,常有这样绵延的雨,不得不去习惯,只是东门旸小时候在北方住得多,因而不大舒坦,说热不热说冷不冷的天气,他扯扯衣领,觉得闷骚。
转过巷子便是住家的街道,家家户户关着门,非常时刻,宵禁也比平日里早得多,百姓们更加小心,不到夜便锁门关窗,十分顺从,偶有一两家开户的,敞开着大门,多半是小孩在院子里闹,经过时能听见老娘赤着脚追孩子的声音,分不清大人还是小孩儿的脚丫,啪嗒嗒打在湿地上,充满潮湿的回响。
东门旸望过去,天地昏暗一片,关门声陆续响起,街边的家户门口有零散的红灯笼,他沿着街走,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有一家没有关门,他停步朝里面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坐在地上,两腿岔开,中间放了个硕大的红木桶,女子手臂鼓着肌肉,满头是汗,一下两下地捣着衣服,那件厚实的长布被她站着捞起,几下扭成棍,哗啦啦落水,僵直地垂下半截,好似一头刚被她扭死的水鬼,她身边有个挖鼻孔的小男孩,另一只手扯着女子的衣角,傻愣愣地呆站着,看了好半天门口的东门旸。这时女子才看见他,吓了一跳,水鬼掉了下去,溅起水花,小男孩开始哭。东门旸用马鞭敲敲门,“怎么不关门?”女子朴实地一笑,“军爷,这就关,这就关!”说罢把手往衣服两边熟练地正一擦,反一擦,好像把双刀挂在腰间两侧,赶过来便要关门,抬头一看,灯笼没亮,“我点上灯笼。”然后从墙砖里摸出火,打着,点上蜡,套上红头罩,艳艳的光透过灯笼,女人的脸忽明忽暗。
东门旸看着这灯笼上画的字,有点好奇,“这是什么?”
“军爷一看就不是咱这儿的人,”女人道,“这求福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云南人,我是云南人。”
“净乱说,云南人军爷你官话讲得这么好。”
东门旸得意笑笑,“我小时候在北方长大的,但我是云南人。”
女人搓着手弯着腰,很是局促恭顺,“军爷真是去得地方多。”
东门旸唔了一声,用马鞭指指哭闹的小孩,“多读书,将来他也可以行万里路。”
女人低着头弓着腰笑,东门旸退后一步,又端详了一会儿这灯笼,感叹民间习俗多,直直腰伸伸筋,又用马鞭敲敲门,“赶紧关门。”
走了。
雨又接连下了五天。
城内乌云连绵,一日中只有午时才若隐若现地见点日光,其余时候天昏地暗,人若早未醒,一觉便能睡去大半天,雨势来来去去,凑不出连着两个晴朗干燥的时辰,孟流年老大不习惯,他只在云南待过几年,而省城的天气远没有此地位于树林深处这般怪异,他须费力才能照旧保持着原有的作息,秦尝翼则似完全没受影响,拉弓练剑,一天不落。
孟流年在日历上打个圈,又问刚午睡起的秦尝翼,“这雨要下多久?”
秦尝翼起身系腰带,“大约还有五六天。习惯就好。”
孟流年放下笔,“我要去找东门堂弟问问清楚。”
“嗯。”秦尝翼坐到桌前,“不过他还年纪小,你不必太咄咄逼人,他即便真的被蛊惑,也只不过是一时迷失心智,说几句也就好了。”
孟流年不置可否,走去门边,“你得空去找一下东门少侠,别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