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离他们很远,没有跟过去,远处的热闹看不清,他一翻身上了墙,站在墙沿上看河边放烟花,等罗猜带着消息回来时,只能仰头看他,“你干嘛呢?”
隋良野低头看看他,不答话,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声音,一个白衣少年也从翻上墙,手里拿着一柄剑,在月光下朝这边跑来,罗猜忙道:“喂,冲你来的,咱们走!”
少年十七八,盘着头发,发髻梳得高高的,白色绑腿黑布鞋,很正派的打扮,长袖一抬,指着隋良野,“站墙上干什么,下去!”
隋良野道:“不。”
罗猜便陪着笑脸解释道:“这位少侠,天下哪有王法说不让往墙上站的啊?”
少年不瞧罗猜,只对隋良野道:“武林争霸方始,便有你这样的宵小之徒动起歪心思,夜中人在路上走,你非要站墙上,是想招摇过市,显出你有几分功夫吧,呵,小门小派为了出名声就如此在小事动脑筋,我劝你也不要以为这有什么用,少做些标新立异的事,多练练功夫,下去!”
罗猜在下面翻了个白眼,隋良野平静道:“你管太多了。”
少年把剑往身上一背,亮出拳脚,“此地武林争霸期间由我护卫,既如此,出招吧。”
罗猜往后退了几步,省得误伤到自己,正看见少年一个箭步冲过去。
下一瞬,少年便扑了下来,摔在自己脚边,罗猜完全没看到发生了什么,少年也同样发怔,呆呆地坐在地上,骄傲的发髻散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而隋良野,依旧站在墙上看热闹。
少年擦了把脸,仰头看看隋良野,憋着气拱手问:“阁下尊姓大名?”
隋良野没有理他,少年便看向罗猜,罗猜道:“我不认识他,我只是路过。”
少年脸涨得通红,左右看看没有旁人,一句话不说,抿着嘴跑掉了。
罗猜仰头看隋良野,正是月光皎洁时,远处吵嚷半点不来,他高高地独站在墙沿上,面目冷淡,朝远处看,时隔多年后罗猜再回想,已记不起当时有风或无风,但总忆起隋良野的衣裙翩飞,整个人如同一只落在花上振翅的蝴蝶,隋良野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下,朝罗猜眨了眨左眼,有点得意地轻声道,“也不算厉害。”
罗猜哪见过这个,冷漠疏离的蝴蝶忽然就镀上金彩粉光,五色斑斓,在罗猜眼里霎时熠熠生辉,瞬间璀璨一片,抑或是其时隋良野身后恰有烟花绽放,罗猜早已不记得,但那片刻的光芒记忆却永远定格在隋良野身上,直至多年后重逢,罗猜也从不觉得隋良野有半分改变,他始终视隋良野做年少气盛、星光耀眼的野精灵,自由且叛逆,魅力无边,有朝一日必定光芒万丈。
他那时脱口而出,“去做天下第一吧!我跟你一起!”
就像一个赌徒朝开口的蚌里看了一眼,笃定其中有价值连城的珍珠,于是便要押宝。
隋良野没有这种心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要回去了。”
罗猜忙道:“你东西还没找到呢,你不要了?”
隋良野道:“你去找,明天我来拿。”他兴致缺缺地沿着墙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在你蹭吃蹭喝的份上,你最好全心全意,我知道怎么找到你。”
说罢转身跃下墙消失不见,罗猜原地跳了两下探着身子向墙后望,根本看不见人。
隋良野之所以急着回去,除了罗猜一直刮他钱占便宜有点无聊外,还因为师父要求戍时三刻就要睡觉,现在已经超时间了。
回山的路上隋良野还在想今天跟人交手的过程,实在赢得太快了,没什么好回味。只不过自己只跟师父对过招,难道外面的人都这样吗?那这个天下第一有什么难当的呢?
他回了山上,要去向师父请晚安,却没找到人,在山上四处找了一遍,都没见到师父,心想一定是师父担心自己,下山去找了,为避免两人错过,隋良野先回房等了等。
没想到直等到子时,还没见人回来,隋良野很是担心,便在师父的盲纸上留了字,说明要去哪里找寻,便重又下山去。
要说武林大会真是个大事,这个时辰了街上还是热热闹闹的,穿梭往来的人群似乎都抱着一种明日不必醒的愉悦痛快地吃喝,大饭店小饭堂都是高朋满座,酒香在主街上飘得气息浓郁,闻两口都要醉。
东街口人最多,那里在汇总出战大名单和报名花名册,前者是前二十名武林帮派自动入选的新生代力量,后者是自行报名的人员,统一报名字、出身帮派、擅长技能,常用兵器,末了还有一处让写个人梦想。
隋良野从人群中经过,被这里的热闹吵得只想躲着走,但声势实在浩大,他左走右行都又进入人群。台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坐在长台后,笑容可掬,有条排长龙的队伍在等待去他面前让他在画片上签字,尖叫声此起彼伏,有男有女,交杂相映。隋良野经过时正有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满脸涨红,兴奋地喋喋不休:“小蛟龙,我上届就支持你,前三名根本不如你,在我心里你才是天下第一,能签我里衣上吗?”说着就宽衣解带,周围保卫及时上前,制止了狂人行为,两边各架着肩膀,将人抬下去了,少年边走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小蛟龙,你一定要再参加一届啊!”
小蛟龙笑笑,正巧下一个怯生生地问他本届还是否参加,小蛟龙摇摇头,“我已过年纪了。”对面人可惜地咂舌。
隋良野停步看了看,他不与人交道不懂江湖人情世故,但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只有一种人:习武之人。他明白,虽说三十左右不算高龄,只不过拳怕少壮,练武这行当的巅峰期在二十五前后,也就一两年的光景,若是到了二十八没能破境更上一层楼,之后在同阶里只会越发下行,人身有限,五年一变,故技艺也要相应提改。这是残酷的行当,催发人身极限,自幼年起周而复始,练内功练外力,要身体时时刻刻处于某种状态,食眠都要有数有时,行步舞枪一日不能懈怠。武行毕竟不是行医,不存在越老越值钱,那些老来还能大杀四方的,无一不是一代宗师,开宗立派,独家密招出神入化无人能解,已达臻境,而普通人,修武道自然有终点。
想到这里隋良野不由得冷笑,所谓老而不败一代宗师,其实只是未有人能破招,一旦窥机,面对新出山之青年虎,旧王怎能不败。水无定形,人无常胜,隋良野心道,山下这些人太俗,争一个没用处的天下第一,殊不知自己这样真正的高手,早就看破红尘争端……
正想着,一群人挤撞过来,跟前一人顺手便要推开隋良野,手下隐隐带上功力,掌心发红,按说在普通人中哪该这样,但此人明显恃武压人习惯了,手上不干不净,一路过来推女攮幼撇老,横冲直闯,直到推到隋良野身上。
这一下,隋良野好胜心大起,什么“看破争端”尽是虚话,年轻气盛,忍不了武棍无礼。
那人没推动隋良野尚不罢休,反而转身立定便用上双手,再次猛袭隋良野,隋良野眉头一皱,就势斜身,那人力收不及,直向下栽去,反手虎爪一亮,一手抓一路人,另一只手抓向隋良野,那路人被拽翻在地,而此人则稳当立住,抓向隋良野的手被隋良野再一删横劈下来,一下便将此人斩脱臼,小臂吊着晃,那人哀叫一声,周围尽皆望过来,众人退后,人群中此地空出,仅站着隋良野和那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