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面无表情地背着包袱从她身边经过,走了几步,慢慢地转回身,不得不低头,“走哪边?”
她笑起来,“哎呦我以为你多厉害呢,蹭蹭往前奔,风一样,箭一般,真是脱缰野马,你要是去送信那可真是一把好手哇。”
“……”隋良野心道,忍。
风和日丽好天气,她一路哼曲,偶尔听得清几句词,都是些很幼稚的儿童呓语,和这曲子一样,都是给孩子听的,隋良野默默跟在旁边,眼神不大好,所以走得慢。离得近时其实可以看清她长相,但隋良野始终跟她保持五六步距离,所以说实话,从没看清过她的脸,对她的声音倒是熟悉了起来。
她身上背了一个包袱,隋良野背一个提一个,跟她下了山,穿过街,又在大路上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渡口,这时辰早船都已经发了,河面上停着几艘已经封板的大船,河堤边有几个船夫正在吃饭,入口处的岗哨排着两条稀松的队伍。
他们俩先到兑牌处录名,里面坐着的老头听罢她的话,翻翻本子道:“哎对嘛我就说,沛春的船早就发了,四天前了。”
她大吃一惊,“那最近的还有么?”
“没有啦,沛春的船两个月才一艘。”
她焦急道:“那老师傅,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坐到哪里可以转的,我这几天要赶到沛春呢,家里人在等我。”
老头又低头翻册子,“近的,后天有艘去陵江的,到了陵江你走陆路,估摸着十来天。或者大大后天有一艘去咸郡的,那个到了你再走陆路,也就七八天。哎但是我说姑娘,其实你起码直接去沛春,脚程快也才十天,水路绕着岸走一圈,其实是远的。”
她很遗憾的样子,“这河路新开,我从来没走过,想着回老家能试试,也见见两岸的风光。”
老头合上册子,端着手臂跟她聊天,“那你还回来不,回来的时候再坐船呗。”说着眼光扫到沉郁地站在一旁的隋良野,猛地往后一蹭,捂住心口,“哎呦妈呀,吓我一跳,站这儿也不说话,丑娃娃一个,阴沉得很。”
她挡在隋良野面前,继续聊她想看河道的愿望。
其实聊有什么用,老头又不能给她变艘船出来,纯粹就是此人实在太爱聊天,太自来熟,全天下都难找到这么一个爱聊天的人,随时随天开聊,不分场合和对象。此时她跟老头聊天,老头为她赶不上船深表遗憾,把自己刚炸的鱼干分她吃,她大咧咧地拉过小凳子,跟老头在门口一坐,分一包鱼干吃,从家乡河道建设一直聊到运河管理成本。
隋良野独自站在他们身后,举头望云。
从前长得还行时,沉默是安静高冷,如今长得不好了,沉默就是阴郁怖人。这念头在隋良野脑海中极快速地闪过了一瞬,很快就被她天南海北的聊天牵扯了注意力,她说话太天马行空了,甚至根本没有逻辑,隋良野这样心思沉重的人,有时候还没来得及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里,就会被这个女人打扰,他在她的话里找到好多漏洞和疑点,不及他问她已经谈到了下一件事,但凡有人打断她提问题,便显得这个人很自讨没趣斤斤计较,因为她风趣且平易近人,不管怎么说,大家跟她说上几句话,很容易喜欢上她,就比如说现在,本来只是她和老头聊两句天,不多时周围就站了几个等船的男女,聊起雁城的大雨,从传说讲到风俗,这就聊到一起去了。
隋良野照旧遗世独立了一会儿,现在他已经有点适应跟在她身边,起码自己不用特别去应和任何人的话,也没人把他推出来接受什么采访,他可以尽情地安静地待着,在喧闹的人群里发愣放空。
等到他们终于聊得差不多了,人都散去,她还不知道从谁那里用包子换了些鱿鱼干来,边吃边走到隋良野身边,递盒子给他尝。
犹豫了一下,隋良野也捏两条尝了尝。
“怎么样?”
“有点咸。”
她品尝着点点头,顺手递给隋良野,让隋良野帮忙拿着,自己又去包袱里掏水喝,“先不说这个,接下来怎么办?”
……不是你先问的吗。
隋良野已经习惯她说的话,任何无语的念头现在已经很少停留,自然地回答她的问题,“走陆路吧。”
她又道:“刚刚有个姐姐跟我说,走陆路过催山庄,能比普通大路少几天呢。就是那条路上人不多。”说着她看向隋良野,好像恍然大悟一样道,“哎对啦,看你打扮,你该不会懂点武功吧?不会吧?”
“……略懂。”
她幽怨道:“唉,可惜我独自走呢,路又远,又没人同行,说不定有些危险呢,真可惜没赶上水路,一起坐船多热闹,还不怕自己走错路,有人陪着也能提醒一二。”
她的眼神向这边瞟,隋良野这会儿其实看得清她的样貌,但她的眼睛扑闪扑闪太吸引眼球,被这么看了好一会儿,隋良野无奈叹气道:“那我陪你去吧。”
她眼睛登时一亮,笑起来拍了下手,“好呀好呀,正好天气好,这一路有山有水,很漂亮的。”
隋良野嗯了一声,准备跟着她出发,她在前面走着,反过身来倒退着,两手背在后面,对隋良野大方道:“不过你放心,你这一路的吃穿,姐姐我都包啦!”
说好的艳阳天,决定陆路的那个中午,就哗地下起雨来了。
彼时他们正在面馆里吃饭,隋良野用一种平静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也许她被看得有些心虚,并不回头,只是对着瓢泼大雨呵呵乐,“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好雨啊,好雨。”
“这是春天吗?”
她改口,“好诗啊,好诗。”
隋良野:“……”
面馆外的廊道上有过客在等雨,这家小店的老板娘顺道给避雨的人送杯茶水喝,眼看着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陆续有人进来吃面,隋良野和她吃完了不好占着座,便换到廊下靠着柱子瞧大雨,他们站在廊道的最边缘,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雨沿着廊檐的飞脚积成一摊才落下,于是最边的雨势反而大了些。
这时隋良野离她站得紧,看见她裙角湿了,于是换过另一边,让她站在里面。
她没注意到这个,正在看着雨幕晃神,她又抬起手臂,手腕上有个银铃手圈,她一摇,哗啦啦地响,在雨里听起来清脆悦耳,她一转头,找到几颗石子,捡过来蹲下,冲隋良野招手,“你看那个水洼。”
隋良野靠近些,蹲下来看,在他视野里模模糊糊看见一摊反光的积水。
她得意洋洋,“看我打水漂。”说着手臂一扬,薄石片在那么小一片水上居然还弹了两下,然后她递给隋良野一片,“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