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景宁道:“少喝点吧,明天要进宫面圣。”
隋良野比了个小杯的动作,下人们出去准备,关上了门。
樊景宁往椅背上一靠,从前那种文人模样竟半点也瞧不出了,真似个官场里滚许多年的腻味相,没来由地扯天说地,看着下人们上菜呈酒来来回回,中途两人吃些小菜开胃,顺便碰了两三回杯,因最近都去过云南,倒是有些好聊,樊景宁待得时间长,说云南吃不习惯,山上不敢多去,蚊虫鼠蚁多得吓人,不由得感叹,“说起这个兵权要紧,那个地方势力重要,其实都不如派个能治滇的大贤,要能一举灭了疫源,真是功劳一件。或者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以后人再不染瘟疫?云南倒不是个坏地方。”
隋良野便问:“那您这番回来,不如将此事拟个奏本给皇上?”
樊景宁摇头,“我下去是有事要做,你不也一样。咱们办咱们的事,地方治理的事不好多插嘴。”他拿起筷子夹只虾给隋良野,夹只给自己,放下筷子,“以前在阳都做官没什么感觉,下去走走发现有些事,不管初衷再怎么有益,还是不做得好。”
隋良野问:“噢,譬如呢?”
“譬如,有些时候咱们固然不贪图好吃好住,但为了手下人你也不能不做,否则下面人怨恨你。”樊景宁不大愿意说这些,转而道,“况且朝廷这摊子事,向来是东边浮瓢按东边,西边漏风堵西边,两眼一睁天下到处都是事,很多不重要的都要往后靠一靠。”
隋良野也不跟他继续扯这些做官心得,直截了当地问:“这次王以升会下来吗?”
樊景宁瞧瞧他,撇了下嘴,等最后一道鱼汤上来,仆人们尽数离开关门,他才拿起筷子,从野黄鱼身上撕下一块肉放进碗碟里,“估计是。”
“有人顶上吗?”隋良野有些好奇,“先前皇上跟我讲,军队的人不好找。”
樊景宁点头,把虾嚼着咽了,拿起碟旁手帕擦手,“我下去就是干这个的,找人。”
“既然您回来复命,也就是找到了。”
樊景宁道:“找不到不行啊,形势已经到这一步了。这鱼可以啊,河鱼吗?”
“海鱼。”隋良野道,“早上捕捞的。”
樊景宁转头打量这个房间,“上一回好像也在这里?这地方你……?”
隋良野道:“入了点股,小打小闹。”
“真是不改商人本色。”樊景宁笑道,“不过你过段时间还是要清理下。我看官员整治也箭在弦上。”
隋良野点头,“好,明白了。”
樊景宁道:“一开始地方宗室诸王做大,后来是军姓,再后来是世家,现在世家也已经不行了,等到政治大吏的时候,难道会由着官员赚钱置业吗。”
隋良野不由得佩服起樊景宁的嗅觉,“原来如此。”
樊景宁道:“咱们的这位皇上,是奔着河清海晏,水至清则无鱼的境界去的。”
隋良野笑笑,“倒是很有干劲。”
樊景宁道:“可能比什么也不干强点吧。不说这个了,你找我什么事?”
隋良野跟他碰了一杯,樊景宁仰头饮下,脸上散了些红色的酒气。
“我有点小事想请教您,”隋良野补充道,“私人的事。”
樊景宁转头看他,笑道:“要是做生意我可不行,这些东西我不碰。”
隋良野见樊景宁在关键时候还是书生意气,更觉得自己所问适人,不管樊景宁再怎么变得类似于一个官场油子,本质上他还是个不碰不该碰的正直人。
“比如说,”隋良野筹措着语句,“事业和家业有冲突时,应该怎么选?”
樊景宁瞧着他,眨着眼,“没太懂。家业是指成家吗?”
“算是吧。”
“事业是指朝堂做事?”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