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眼睛眯了一下,却没有再追问这句话,“那他想做什么?”
谢迈凛道:“您应该知道,边将有‘养寇自重’的,他这样工于心计,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地位稳固些,”谢迈凛笑了下,“毕竟现在您有再多不满,也离不开他不是吗。”
皇上笑道:“怎么,朕杀不得他吗?废不了他吗?”
谢迈凛道:“当然可以,陛下一句话的事。只是……”
皇上问:“只是什么,还有人会为他起兵?”
谢迈凛道:“不会。但是会乱。”
皇上没接话,他只是想象一下军务混乱,再想想面前这个人,就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决不能杀荆启发。
自从他亲政并逐渐熟悉朝务以来,很久没有这样受制于人的感受了。
皇上深吸气,叹息,“那你觉得,该如何改正你的错误呢?”
谢迈凛道:“为今之计,唯有废除五军大都督,一切军务收归陛下亲管。”
皇上皱眉看着他,“朕日理万机,军务又千头万绪,朕如何管得了?”
谢迈凛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草民没有其他主意了。”
其实皇上说罢刚才那一句立刻后悔,他只是初听那一句话颇有些没头绪随口发泄一句,但“如何管”是皇帝的事,问计于臣,尤其是谢迈凛,只会显得自己很无能。
所幸谢迈凛什么也没说。
皇上心潮澎湃,和谢迈凛说了片刻话,他便已经觉得军务大有可为,也不是无从下手,谢迈凛是年轻有为之人,如今皇上看着他饮茶的样子,只觉得可惜。
可惜,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安定天下,开疆拓土,建立千秋万代功勋伟业有何不能。
但谢迈凛太年轻,和自己年岁相仿,从他的样子看,看不出他有什么野心,但人心隔肚皮,他曾经就架空皇帝,违抗皇命,为所欲为,统领五军,所向披靡,好似一把没有刀柄的宝刀,何人能握?何人敢握?何人能放心握?
他说“现在不是造反的时机”,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有造反的时机,他会造反?
他一介白身,开口闭口草民,可他为什么知道东部有多少水船,多少习水士兵?
叫皇帝如何不介意。
叫皇帝如何不忌惮。
皇上一身出冷汗,又兴奋又后怕。
他看着谢迈凛,感叹道:“‘宁做百夫长,不做一书生’,将军英武,无怪乎当年多少志士舍命追随。”
谢迈凛愣了一下,望着皇上,不甚明白这句话后的机锋是什么。
但实则皇上只是由衷感慨,想象了一下策马扬鞭,征战沙场的快感,陡然生出一股豪情壮志,且面前此人机警果断,魄力十足,皇上立刻意识到,如果连自己都这样想,倘使真有一天要旁观者来选,会选谁岂不是显而易见。
谢迈凛只谦虚回应道:“陛下过奖了,草民只求安稳度日,消磨时光罢了。”
皇上根本没听他这些客套话,他只是望着谢迈凛,在今天见面之前,他只见过谢迈凛两次,第一次是他回阳都,那时他满嘴客套话,皇上又十分戒备,两人几无任何有效交流;第二次是在春风馆,那时谢迈凛完全一个纨绔子弟;如今终于面对面谈上了话,听他说的一切,皇上只想他为己所用。
这天下有哪个皇帝不想要一个天下无敌的将军?
***
皇上的侍卫来了两次,隋良野都没起床,打发奴婢去应付,就说这里不舒服那里痛,总之晚上去不了。
第三次长庚来了,在门口等了许久,隋良野眼看逃不过,只好换了衣服跟他进宫。
一般他尽量避免在晚上进宫,以免皇上“男子气概”莫名其妙高涨起来轻薄轻佻不守界限,但今日催得太急,实在不能不来,毕竟那是皇上。
于是夜半子时,隋良野跟着长庚走在宫殿寂静宽阔的石砖上。
长庚转身向他道歉,“隋大人辛苦了,只是皇上一定要见您。”
隋良野淡淡笑了下,“无妨,职责所在。”
长庚看起来有话要对他讲,只是看着他的脸色,又前后看看,隋良野知他意思,便朝他稍微走近些,长庚有些局促,但还是轻声道:“隋大人在馆里还有投银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