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有些不高兴,“你要离开阳都也要提前跟朕讲清楚,很多事还需要你去办。”
隋良野道:“我不去。”
皇上刚要开口,看着隋良野的神色,渐渐明白了,一丝笑意爬上他的脸,佯作无奈道:“也难免,终究不是一类人。”
隋良野道:“陛下要放他走吗?”
皇上甚至有些讶异隋良野能这么快就向自己告发旧情人,甚至逼问自己不打算做点什么,如此冷酷之人,还有心肠吗。
他背过身走回去,“朕会留意的。”
***
隋良野在晚上才回到家。
没有在宫中用晚膳,今日久违地去樊景宁家用了餐,樊景宁家里很热闹,他的小孙子刚开始认字,只认识十个字,却坚持给每个遇到的人起名字,隋良野的名字叫“小八”,没什么前因后果,他坚持叫隋良野小八。
一群人围着那孩子转,樊景宁不住道歉,但笑意盈盈的,夫人也不好意思,几人合力才能把那小子拖走,堂堂墨客大家,一时也是俗闹不止,樊景宁甚是不好意思,隋良野却觉得没什么。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现在想起来颜希仁小时候那个样子,都觉得可能他注定长大要做土匪,他情深恨浓,过不好生活,望善不这样,可隋良野总希望不要太像她父亲,隋良野觉得她父亲有些无情,无情恐怕会很孤单。
他又想起谢迈凛。
樊景宁劝酒,他便不想了,拿酒杯来喝。
樊景宁见自己这句话还没劝完,对面人已经迫不及待饮尽这杯酒,神色顿了顿,很快便明白,也不急着添酒,先给他夹菜。
“朝中事务繁杂,难免有愁,先入手来做,能消则消,消不掉的再靠酒,要是连酒也不行,”樊景宁给他递了一杯茉莉茶,“时间久了也就过去了。”
隋良野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说朝中事,但天下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即便如此,他回府后,独自站在院子里,也觉得空荡荡。
他府上的人似乎确实没什么规矩,他们已经都睡下了。
隋良野没有当过官,没有当过谁的主人,多半情况下他不愿意苛责他人,他在春风馆做老板时,手下人跑了他也很少去管,归根结底,因为他当年没能跑掉,听说薛柳不这么对人,薛柳很适合做老板,春风馆经营得很好,薛柳曾跟他讲,如果你还留着你的股数,如今你比阳都九成九的人要富有,隋良野听了只恭喜了薛柳。
他在院子里站着,觉得有一点冷,不清楚是不是要降温了。
一个人站得久了,好像必须要找点事去做。
谢迈凛走之后,他从没骑过那两匹马,那天的马他没再骑过,那个地方他也没再去过,那个方向他甚至都不怎么走,不太愿意想起那天的事。
并不是什么好事,谢迈凛最后对他冷笑了一声离开的。
和谢迈凛在一起,除了最早交锋的时候,从未听谢迈凛讲过一句贬低自己的话,隋良野在太多人那里听到,凡是想要伤害他、控制他、打压他的人都拿这个出来做攻击他的东西,久而久之他便不在乎这个,但谢迈凛从没用这些话攻击他,怎么反而这么在意。
只在意谢迈凛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让自己生气,每一句都让自己失望,最愤怒的时候想给谢迈凛一拳,把他关在家里让他什么也不能做,他能不能感受到一点无能为力的感觉,这该死的谢迈凛。
……也不是该“死”,呸呸。无心无忌,神明保佑。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院子里沿着墙走,白墙灰瓦,朴素得要命,谢迈凛的家是红墙,但这似乎并不是人人都能刷的,他可以去向皇上要,但不想这么做。他抬起手指点这块砖,数这面墙有多少砖,数到三十六的时候,三十六个数里没有想到过谢迈凛。
天。
三十七的时候又想到谢迈凛家的砖是红色的,谢迈凛曾经在隋府的院子里挖了土说要带回自己的家里,种在院子里,将来长出的东西就是两家的……总做这些无意义的事,说这些无趣的话。
隋良野停在这里,手压在墙砖上,他的手十分单薄,但骨节分明,有练武留下的薄茧,在他苍白的手上紫红的经脉舒张,谢迈凛也一样,但他内力已经大损了,学点穴这么难,非要学这个,早该知道他终究不能真的不做天之骄子。
“停下来……”说出口隋良野才能找回一点控制力,“好了,停下来。”
这瞬间他什么也没在想,他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有很多时候他希望自己不是自己,可没办法,他从来都是个执拗的人,他能长时间地悼念逝去的人,就好像在心上打烙印,烧红的铁印在肉上,烧焦的皮肉与滚烫的烟,他靠这个铭记所有无能为力留住的人,他是即便撞了南墙也要向前的人,他不介意伤害自己,有时候甘之如饴,越是回忆越是自害,但这些温柔的好事拼凑了他全部的快乐,很想停下来,但只能依靠时间。
可有时候时间那么快,有时候时间那么慢。
那么多的恶人都尽最大的耐力去面对,那么多糟糕的事都尽最大的努力去应对,夜太深对着自己无能为力,少想一点,少痛一点,放过自己一点,隋良野呼吸,呼吸,转身靠着墙,用手心擦了一把脸,将湿漉漉的手心攥紧,望着前方,院中好寂静,树不动,鸟不鸣,院中的花草太少,空空荡荡填不满,月亮西沉,长夜漫漫。
白天快些来吧,快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