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落尽,白衍敛去纷乱浮杂的思绪,缓缓从绵长的回忆中抽神,回到现实。他抬眸望向窗外那扇熟悉的木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复盘起与黎怀宁初见的那一幕。那双澄澈深邃的深蓝眼眸,如同烙印一般,在他心底反复描摹,经年不散,早已刻入骨髓。
白衍抬手取出怀中的溯灵带。此物是他初入魔界时,于投壶嬉戏中所得到的第一件法器,意义特殊。指尖轻轻摩挲系带细腻温润的纹路,他静默凝望片刻,另一只手缓缓凝聚一缕精纯温润的本源灵气,化作纤细无痕的灵丝,缓缓缠绕、渗入溯灵带之中,被其尽数吸纳。
历经数年日夜以灵气滋养,当初那段残缺破损、断裂不全的半段系带,早已补足所有缺憾,蜕变为一件完整无瑕的灵带。白衍十指交错,动作熟稔流畅,轻巧将溯灵带缠绕在中指之上。系带灵光转瞬即逝,隐于肌肤之下,再无半点痕迹。
记忆翻涌,情愫纠缠,心底积压的烦闷与执念层层堆叠。良久,白衍才压下心底躁动的情绪,斩断源源不断的回忆,不再执着于那双萦绕心头的蓝色眼眸。他直起身躯,推门走出了房间。
夜幕之下,明月当空,清辉遍洒整座庭院。殷洛叶正带着白玥敛闲散倚靠在屋顶之上,身侧错落摆放着数瓶魔界独有的苦艾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白玥敛目光敏锐,远远瞥见出门的白衍,立刻伸手指向一旁悠然自得的殷洛叶,声音清亮又直白:“衍哥哥!酒是洛叶哥哥偷偷拿来的!”
殷洛叶对此毫不在意,仰头饮下一口辛辣烈酒,酒液入喉,灼烧感漫遍四肢。他侧过头,含笑望向下方的白衍,语气散漫戏谑:“那衍哥哥评评理,你信我,还是信这个小家伙?”
白衍足尖轻点,身形凌空一跃,轻盈落至屋顶,随手拿起一旁搁置的酒瓶。
殷洛叶挑眉,戏谑的语调里满是玩味:“哟,向来恪守神限、克制自律的衍哥哥,如今连自己定下的戒律,都约束不住了?”
白衍并未理会他的调侃,拔开塞子轻嗅酒香,神色微敛,沉声叮嘱:“苦艾酒药性霸道,酒中藏有幻毒,饮用过量容易滋生幻境、扰乱心神,别让玥敛沾染太多。”
白玥敛仰起小脸,眼巴巴望着白衍,小心翼翼试探:“衍哥哥,那我能不能只浅尝一小口?”
不等白衍作答,已然微醺的殷洛叶直接将酒瓶递向白玥敛,肆意怂恿道:“小玥敛别怕。你衍哥哥在你这般年纪时,早已闯荡人间,凭一己之力闯出偌大江湖,哪里会拘泥于区区酒水。尽管喝便是,真要被怪罪,自有我替你撑腰。”
白衍一眼便看出殷洛叶早已醉意上头。他知晓苦艾酒虽副作用极大,却也能平复心火、抚平修行暗伤,具备不俗的治愈功效,便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再三叮嘱白玥敛浅尝即止,万万不可贪杯。嘱咐完毕,他纵身一跃,径自跳下屋顶。
白衍一走,白玥敛再无顾忌,接过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凛冽辛辣的酒气瞬间席卷口腔,在舌尖炸开。
殷洛叶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少年贪酒的模样,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恍惚。白玥敛这份青涩拘谨、束手束脚的样子,像极了年少时期的白衍。准确来说,是从前那个尚且稚嫩的白衍。至于他自己,向来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从来不会这般畏手畏脚。
世事向来讽刺又无常。年少时的白衍,心思敏感怯懦,对万事万物皆存畏惧,骨子里却胆大妄为,敢闯荡世间一切禁地险境;而今他历经世事,早已无惧万般风波,性子反倒日渐内敛隐忍,事事克制,束手束脚。
与此同时,白衍并未折返专属的修炼室,而是向着黎怀宁修炼室的方位,一步步朝着黎怀宁的居所走去。
夜色格外安静,庭院内四下寂静无声。白衍驻足在紧闭的房门前,正欲释放一缕灵气,探查屋内之人的状态,指尖凝聚的灵气却骤然撞上一层致密的防御屏障,被硬生生阻隔在外。
房间之内,黎怀宁起初听见门外脚步声,下意识以为是苏夜又无事做。直至脚步声逐步逼近,他才凭借独特的步伐节奏,分辨出来人并非熟人。
此前连日奔波边界,身心俱疲,他本想趁着夜间闲暇休整调息,再尝试催动体内蛰伏已久的血脉之力,未曾想会有人深夜造访。黎怀宁懒得移步,单掌隔空一吸,厚重的木门应声向内敞开。看清门外伫立的人影刹那,他原本沉寂漠然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细碎的微光。
黎怀宁缓缓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裹挟着几分隐晦的别扭与调侃:“太子师兄倒是好兴致。深夜独行至此,是恰巧路过,还是专程来找我的?”
白衍轻易捕捉到他语气里暗藏的疏离与不悦,坦然反问:“倘若我说,我只是恰好路过,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