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02小说网>温澜 > 宫宴(第2页)

宫宴(第2页)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有愤怒,对这种将性别压迫自然化、天道化的无耻美化的愤怒;有悲哀,对这位同样身为女性、却如此娴熟地用华丽诗章为自己镣铐镶金嵌玉的“才女”的悲哀;更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尖锐刺痛。一年多来,她小心翼翼戴着的温顺面具,她反复自我说服的“蛰伏策略”,她努力适应的种种规则,在这一刻,被这首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开了一个口子。

原来,即便是在这帝国最高规格的宴会上,即便是在太后寿诞的“喜庆”时刻,女性依旧要被提醒、被歌颂的,是她们的“阴浊”、“内闱”、“安顺”,和那“天注定”的“尊卑”。而这样的言论,出自一位备受赞誉的贵女之口,显得如此“正确”,如此“得体”,甚至可能被视为“有思想”、“识大体”。

周围的寂静,并非愕然,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上意的肃穆。林曦瑾看到御座上的乾和帝,微微颔首,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她看到父亲林文远,在另一侧的席位上,挺直了背脊,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光彩——这诗,简直说到了他这位礼部侍郎的心坎里。她看到身边的王氏,以及其他命妇女眷,大多露出含蓄的、认同的微笑。

没有人觉得不对。甚至,她们可能觉得这是“美”,是“才”,是闺阁女子的“荣光”。

那簇被冰封太久的火焰,在这一片“正确”的寂静和赞许中,猛地挣破了冰层,带着积压已久的炽热与愤怒,猝不及防地窜起,烧毁了理智,烧毁了谨慎,烧毁了这一年多来所有的自我约束和隐忍伪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或许是因为角落光线太暗,或许是因为她起身的动作太快、太突兀,与整个宴会的节奏格格不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惊讶、疑惑,以及看清是她——一个坐在最末席、名不见经传的侍郎庶女——之后的审视与不悦。

“陛下,”她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干涩,但奇异地平稳,“臣女林氏,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御座上的乾和帝,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豫,但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讲。”

“沈小姐诗才敏捷,臣女佩服。”林曦瑾听见自己清晰地说道,目光甚至没有看沈明漪,而是微微抬着,望向御座方向,尽管她并不能完全看清皇帝的表情,“然则,诗中所言‘阴浊自于地’、‘尊卑天注定’,臣女以为,或有可商榷之处。”

“哦?”乾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何见解?”

殿内落针可闻。林文远的脸,瞬间惨白。王氏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林曦瑾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无异于自毁前程,甚至可能招来灭顶之灾。但那些话,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间流出:

“《周易》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又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言天地生化,男女相成,本无清浊高下之别,唯有动静刚柔之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自强与载物,皆为人道美德,岂可独以‘四方之志’属男,以‘内闱之安’限女?”

她顿了顿,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目光,有惊愕,有震怒,有鄙夷,也有极少数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但她已无法停下:

“臣女尝闻,古有妇好,披甲征战,助商定鼎;有缇萦,上书救父,孝感文帝;有班昭,续成《汉书》,博学垂范。彼等女子,其行其德,岂是‘内闱’二字可囿?其才其志,又岂逊于男儿?所谓尊卑,或在于德行才干,在于对家国之贡献,岂可独以阴阳男女而论定?若固守‘阴浊’、‘天定尊卑’之见,岂非抹杀古今无数贤女子之光彩,亦辜负陛下教化万民、人尽其才之圣心?”

她将话说得尽可能“文雅”,引经据典,试图包裹在现代思想的外壳之下。但她知道,核心是尖锐的,是与沈明漪的诗、与这殿中弥漫的意识形态,直接冲突的。她在质疑那个“天注定”的尊卑秩序,她在为女性“内闱”之外的价值正名。这不仅仅是在批评一首诗,这是在动摇“三纲”中“夫为妻纲”的根基,是在挑战整个社会性别角色分配的铁律。

死寂。

比之前更沉重、更冰冷的死寂。丝竹早已停歇,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沈明漪俏脸涨红,眼中满是惊怒和难以置信,似乎无法理解这个角落里的庶女,怎敢如此当众驳斥于她,且是这等“离经叛道”之言。

林文远已面无人色,身体微微发抖,若不是在御前,他几乎要瘫软下去。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多年经营、好不容易稳固的官位,正在因为这孽女的一番狂言,而摇摇欲坠。

御座之上,乾和帝脸上的平和早已消失无踪。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电,落在林曦瑾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审视异端般的冰冷。

“好一番‘高论’。”乾和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引经据典,倒是娴熟。只是,你可知《周易》亦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可知《仪礼》有云:‘妇人,从人者也’?可知我大乾立国之本,在于礼法纲常,君臣父子夫妇,各有其分,各守其位?”

他的声音逐渐严厉:“阴阳各有其位,男女各司其职,此乃天地正道,人伦大节。沈氏之诗,阐发此理,正是闺阁正道。你区区一小女子,不谙世事,妄解经典,混淆尊卑,质疑伦常,在此大庭广众、太后寿诞之上,大放厥词,是何居心?”

“臣女……臣女不敢!”林曦瑾跪了下去,冰凉的金砖地面寒意刺骨。此刻,恐惧才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将她淹没。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巨大、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不是辩论,这是冒犯。冒犯天威,冒犯礼法,冒犯了这殿中所有人赖以生存的秩序。她之前所有“策略”、“蛰伏”的念头,在此刻皇帝的震怒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你不敢?”乾和帝的声音越发冰冷,“朕看你敢得很!礼部侍郎林文远!”

林文远连滚爬出座位,扑倒在御前,以头抢地:“臣……臣在!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教女无方?”乾和帝冷哼一声,“朕看你是治家不严,纵容此等悖逆之言!礼部掌天下教化,你身为礼部侍郎,家中女子却如此不守闺训,不识大体,妄言伦常,你还有何颜面执掌礼部,教化万民?”

“臣知罪!臣知罪!”林文远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林氏女,年少无知,然言辞狂悖,有损风教。”乾和帝不再看林文远,目光落回跪伏在地的林曦瑾身上,如同看待一件需要处理的瑕疵品,“即日起,幽禁于家,无朕旨意,不得出户半步。好好闭门思过,熟读《女诫》《内训》,何时知错,何时再论其他!”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