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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第3页）

说完，她不再看林曦瑾，转身，挺直了那单薄却异常坚韧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门。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回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林曦瑾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墨香最后那个眼神，那句“认命”，比任何哭喊哀求都更让她痛彻心扉。那不是屈服，那是彻底的、清醒的绝望。是她亲手点燃的火，照亮了墨香眼前的深渊，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清醒地、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两天，墨香表现得异常“正常”，甚至比以往更沉默、更恭顺。她照常伺候林曦瑾，照顾两个孩子，处理院中事务。只是她不再看书，不再对着天空出神。她做事麻利精准，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只有在无人注意的刹那，她的眼神会瞬间放空，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黑暗。

有时，林曦瑾夜里睡不着，悄悄起身，会看到墨香房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她曾忍不住靠近，从窗缝里看见，墨香没有睡觉，也没有哭泣。她只是坐在床沿，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是那根林曦瑾赏的素银簪子。她低着头，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极其用力地摩挲着簪子光滑的杆身，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与她曾经有过的、那一点点“不一样”的念想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系。

第三天夜里，风声凄厉。墨香最后一次为林曦瑾铺好床褥，放下帐幔。

“姑娘，早些安歇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林曦瑾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墨香……你……”

“奴婢省得。”墨香打断她，甚至极淡、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一闪而逝，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姑娘也保重。您教奴婢的字，奴婢……都记着呢。一刻也不敢忘。”

她最后看了林曦瑾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又像是已经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后，她再次敛衽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那一夜，林曦瑾辗转反侧，心中不安到了极点。窗外风声鹤唳，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后半夜，她迷迷糊糊似乎睡着了，却梦见墨香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站在那口她曾无意中提起过的、周府后花园的深井边，回头对她笑了笑，然后纵身一跃——

“墨香！”林曦瑾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冷汗涔涔。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压抑的嘈杂声。

砰！砰！砰！

剧烈的拍门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守门婆子变了调的、惊恐至极的尖叫：“二少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周府……周府来报丧了！墨香姑娘……墨香姑娘她投井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又或许，是骤然崩碎。

林曦瑾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拍得瑟瑟发抖的门板，耳边轰鸣着那句“投井了”。梦中那鲜红的嫁衣，和墨香最后回头那个空洞的笑容，与现实重叠，撕裂了她所有的感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床，怎么打开的门。婆子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傍晚送过去的……阁老喝了酒，叫她伺候……里面摔了东西，墨香姑娘哭喊……后来没声了……半夜，井里……捞上来……衣衫不整……脖子上……有掐痕……手腕……都是淤青……周府的人说，是失足……是失足啊！”

失足？那有高高石栏的井？那衣衫不整的尸身？那身上的伤痕？

林曦瑾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苦的胆汁。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搅烂。眼前阵阵发黑，只有墨香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和她那句“奴婢都记着呢”在脑海中反复回荡，越来越响，最终化作那沉重、绝望、击碎水面也击碎她所有幻想的——那一声沉闷的、最终的“呐喊”。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越下越大，倾盆如注。冲刷着侯府巍峨的屋脊，朱红的廊柱，却冲不散这深宅大院里，那浸透了每一寸砖石、每一口空气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罪恶。

也洗不净，她这个“启蒙者”手上，那无形却滚烫的、淋漓的鲜血。

墨香死了。

那个刚刚开始用新的眼睛看世界、偷偷在墙角写字、害怕嫁人、想在心里留一点干净光亮的少女，被她所仰望的“光”指引着看见了更深的黑暗，然后，被她所依赖的“保护”亲手推进了火坑，最终，用最惨烈的方式，捍卫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后的“干净”。

她的“呐喊”，无声，却震耳欲聋。

在这秋雨滂沱的清晨，彻底击穿了林曦瑾小心翼翼维持的、所有关于“适应”、“生存”、“在规则内求一线生机”的幻象。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