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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第2页)

那个曾属于“林曦瑾博士”的灵魂,在她心底最深处,从未真正死去。它被一次次打压、扭曲、玷污,但某些核心的东西,那些关于平等、尊严、独立思考、博爱同情的信念,如同埋在灰烬下的火种,偶尔还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尤其是目睹了墨香的惨剧后,那种对不公的愤怒,对“人”的价值的信念,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以一种更痛苦、更绝望的方式灼烧着她。

她渴望将自己的孩子,教育成“人”。不是符合封建礼教标准的“孝子贤孙”或“贞静贤女”,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拥有健全人格、独立精神、悲悯情怀的“人”。她希望思君能明辨是非,不因权势而屈膝,不因利益而蒙心,能尊重女性,理解弱者的痛苦。她希望暮云能拥有智慧和见识,不将自己的价值完全系于父兄夫婿,能有自己的思想,哪怕只是在心里,也能保有一片自由的天空。

夜深人静,当她看着两个孩子恬静的睡颜,这些念头便会汹涌而来。她甚至会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勾勒“教案”——如何通过最浅显的故事,潜移默化地传递公平的观念;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引导他们观察、思考,而不是盲从;如何保护暮云,让她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喧嚣中,至少能认得几个字,明白一些最基本的道理……

可每当这些“理想”的微光刚刚亮起,现实的冰冷铁幕便轰然压下,将那些光碾得粉碎。

教思君正直不阿、心怀平等?在这个等级森严、视人命如草芥、女性为附庸的侯府,乃至整个大乾朝,这样的品性,只会让他成为异类,成为靶子,成为下一个“林曦瑾”,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宫宴的教训,父亲被贬的阴影,墨香的血,都像警钟,在她耳边长鸣。

教暮云独立自主、拥有思想?那更是将她置于炭火之上。一个“不安分”、“有想法”的女子,在这个时代,下场可能比墨香更惨。最好的结果,或许是像她一样,被磨去棱角,戴上温顺的面具,在深宅中麻木一生。更可能的是,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甚至香消玉殒。

巨大的矛盾,像两股相反方向的巨力,撕扯着林曦瑾。一边是残存的理想之火,灼灼地想要照亮孩子的路;一边是冷酷的现实之冰,森森地警告她那条路的尽头是悬崖。

她变得反复无常,焦虑易怒。有时,她会抱着暮云,指着窗外的飞鸟,轻声说:“看,鸟儿多自由,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可下一刻,当嬷嬷拿来《女诫》的图画本,准备开始“教导”暮云时,林曦瑾又会沉默地别开脸,没有阻止,只是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

有时,思君与乳母的儿子争抢一个小木马,乳母的儿子年长些,力气大,一把将思君推倒在地。思君瘪着嘴,却没有哭,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那抢走木马跑开的孩子。林曦瑾看在眼里,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既气那孩子的霸道,更痛心于思君的“隐忍”。她几乎要冲口而出:“去拿回来!那是你的东西!”可话到嘴边,看到周围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丫鬟婆子,看到这庭院深深、规矩重重的侯府,那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最终,她只是上前扶起思君,拍去他身上的灰,低声说:“算了,让他玩吧。你是小主人,要让着些。”可看着思君似懂非懂、却已然学会默默接受的眼神,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到底是在教他宽厚,还是在教他屈服于不公?

这种矛盾,在思君开始正式“启蒙”时,达到了顶峰。

思君快两岁了,按照侯府的规矩,这个年纪的嫡孙,可以开始“认物”、“识礼”。侯夫人兴致很高,亲自挑了一套启蒙的玉雕小物件(如玉兔、小马等),又指定了一个据说“极懂规矩”的老嬷嬷,每日来教思君认这些物件,同时灌输最基础的礼仪——见祖父、父亲要如何行礼,吃饭时不能出声,玩具要摆放整齐等等。

林曦瑾无法反对,这是“规矩”。她只能每日在一旁陪着,看着那老嬷嬷用刻板严肃的语调,一遍遍纠正思君拿取物件的姿势,教导他“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思君是个聪明的孩子,学得很快,可那小小脸上,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却似乎在这日复一日的“规矩”训练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的、小心翼翼的“懂事”。

一日,老嬷嬷在教思君辨认一套小小的、代表不同身份的玉雕人偶——戴冕旒的是“君”,着官服的是“臣”,穿长衫的是“士”,短打扮的是“民”。嬷嬷指着“民”的人偶,对思君说:“哥儿,这是民,是下等人,见了君、臣、士,都要跪拜磕头,这是规矩,记住了吗?”

思君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民”的人偶,又看看旁边衣着光鲜的“君”和“臣”,忽然伸出小手,拿起那个“民”的人偶,又拿起“君”的人偶,将两个小玉雕并排放在一起,仰起小脸,疑惑地问:“为什么……他要跪?一样……都是人呀。”

童言无忌,却如石破天惊。

老嬷嬷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厉声道:“哥儿胡说!君是天子,是上天之子,万民之主,怎能一样?这话万万说不得!快,跟着老身说,‘君尊民卑,天经地义’!”

思君被嬷嬷严厉的语气吓到,小嘴一瘪,却没哭,只是执着地看着那两个并排的人偶,又转头,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林曦瑾。

那一瞬间,林曦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的思君,她的孩子,竟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本能地对那套“天经地义”的等级秩序,发出了最质朴的质疑!那是人性中最初的光,是未被污染的对“平等”的直觉!

可同时,无边的恐惧也攫住了她。这话若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会带来怎样的祸患?她仿佛已经看到侯夫人震怒的脸,听到顾珩冰冷的斥责,甚至看到思君未来可能因此遭受的磨难。

“思君,”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走到思君身边,蹲下身,握住他小小的、还有些肉乎乎的手。她的手心冰凉,思君的手心温热。她看着儿子清澈的、带着疑惑和一丝委屈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该说什么?告诉他,嬷嬷是对的,君尊民卑,你生来高贵,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那是在亲手掐灭他眼中那点可贵的光,是在将他推向她所憎恶的、未来的“顾珩”或“林文远”的道路。

还是告诉他,你是对的,人生而平等,没有谁天生就该跪拜谁?那是在将他置于现实的烈焰上炙烤,是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压上一副他可能永远无法承受、甚至会压垮他的重担。

最终,在嬷嬷严厉的注视和老嬷嬷不赞同的目光下,林曦瑾只是极轻、极慢地,将那两个并排的玉雕人偶分开,将“君”的放回高处,将“民”的放在下方。她避开思君困惑的目光,垂下眼睫,用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艰涩地说:“思君,这世上……有些事,现在你还小,不明白。嬷嬷教你的是……是大家都要守的规矩。你……先记住规矩,好不好?”

她不敢看思君的眼睛,怕看到那光亮熄灭,也怕看到更深的疑惑。她只是匆匆说完,便站起身,对嬷嬷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哥儿也累了。”

嬷嬷虽然不满,但也不好再说什么,行礼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思君依旧坐在地上,看着那被分开摆放、一上一下的两个玉雕人偶,小小的眉头蹙着,久久没有说话。

林曦瑾逃也似的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剧烈的颤抖和喉间的哽咽。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失败和自我厌恶。看啊,林曦瑾,你就是这样为人母的。你既无法给他们一个干净的世界,甚至无法给他们一个清晰的、不矛盾的教导。你一边渴望他们成为光,一边又亲手为他们戴上遮光的眼罩。你教给他们的,是连你自己都无法贯彻、甚至深恶痛绝的“生存之道”。

你将希望寄托于他们,可你连这希望本身,都充满了恐惧和扭曲。你怕他们因你的“错误”教导而受害,又怕他们因“正确”的顺从而变成你憎恶的模样。

这无解的、令人窒息的矛盾,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日日夜夜,不得解脱。

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在那些无人察觉的、极其细微的缝隙里,埋下一点点可能永远无法发芽的种子。比如,在只有暮云的时候,指着书上的简单图画,告诉她“这是花,这是鸟”,却绝口不提《女诫》。比如,在思君问起“为什么天是蓝的”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时,耐心地、用他能听懂的语言解释,鼓励他那点天然的好奇心,哪怕那好奇心与“正业”无关。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沉默地、充满矛盾地爱着他们。在严格的规矩训练后,悄悄塞给思君一块他喜欢的甜糕;在嬷嬷要求暮云“笑不露齿”时,别过脸,假装没看见女儿咧嘴大笑时缺了的门牙;在夜深人静,搂着两个孩子,哼唱起记忆深处那些早已走调的、关于星空和海洋的现代儿歌,歌词含糊,曲调怪异,却奇异地能让孩子们安然入睡。

她不知道这些微不足道的、充满了妥协和矛盾的“反抗”是否有意义。或许,它们最终也会被这强大的规则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就像墨香曾在墙角偷偷写下的字,终究被雨水和时光抹去。

但此刻,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抓住两根稚嫩的藤蔓,一边恐惧着藤蔓无法承重,一边又凭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牵扯,强迫自己不要彻底坠落。

这矛盾的爱,这扭曲的希望,是她沉沦之后,所能找到的、继续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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