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瑾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外面罩着半旧的蓑衣,戴着宽檐斗笠,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静涵院。蓑衣下,背着那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冰冷刺骨,她却恍若未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中只剩下风声、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她对侯府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小径和回廊阴影疾走。雨水掩盖了她的脚步声,狂风卷走了细微的响动。偶尔有巡夜的灯笼光晃过,她便立刻隐入廊柱或假山之后,屏住呼吸,直到那光亮远去。
后院废柴房位于侯府最西北角,挨着一小段早年废弃的、长满荒草和苔藓的矮墙。那里平时人迹罕至,只有犯了大错或等待发卖的下人,才会被关进去。柴房本身破旧,门上有锁,窗外有粗木钉死的栅栏。
林曦瑾伏在离柴房不远的一丛茂密的芭蕉叶下,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眯起眼,仔细观察。柴房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泥泞的地面。一个披着油衣的粗壮婆子,抱着手臂,缩在门廊下避雨,似乎有些打盹。另一个年轻些的仆妇,则坐在稍远些的屋檐下,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两个看守。比预想的多一个,但好在都在避雨,警惕性似乎不高。
林曦瑾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萨仁之前给她的、能令人短时间内昏睡的草药粉末。她将粉末小心地倒入一个竹制的小吹管——这是她早年无聊时,照着书上说的方法自己偷偷做的玩意儿,从未想过真能派上用场。
她瞄准门廊下那个打盹婆子的方向,将吹管含在口中,用力一吹——
粉末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飘散过去。那婆子似乎吸入了些,晃了晃脑袋,嘟囔了一句什么,头一歪,彻底靠在门框上,不动了。年轻仆妇似乎察觉有异,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同伴。
就是现在!林曦瑾从芭蕉丛后猛地窜出,如同鬼魅,几步冲到那年轻仆妇面前,在她惊骇欲呼的瞬间,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将沾了更强效药粉的帕子死死按在她口鼻之上。仆妇惊恐地瞪大眼睛,挣扎了几下,很快便软倒下去。
林曦瑾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将仆妇拖到暗处,迅速从那婆子腰间摸出钥匙,颤抖着手,去开柴房门上的铁锁。
锁有些锈蚀,不太好开。她试了几次,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她猛地推开门——
柴房里一片漆黑,混杂着霉味、灰尘和雨水渗入的潮气。借着门口摇晃的灯光,她看到萨仁蜷缩在角落的一堆干草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似乎塞了布团。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如同受困的母豹。
“萨仁!”林曦瑾压低声音唤道,冲进去,迅速扯掉她口中的布团,又去解她手腕上的绳索。绳索捆得很紧,是死结,她摸索着掏出事先藏在袖中的小刀——那是萨仁给的,说是漠北女子防身之物——费力地割着。
“你……你怎么来了?”萨仁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转为焦急,“快走!这里危险!他们发现了不会放过你!”
“别说话,跟我走!”林曦瑾咬着牙,终于割断了绳索。萨仁的手腕已被勒出深红的印子。她扶着萨仁站起来,将斗笠和蓑衣分给她一件,“我们从那边矮墙走,路线我改过了,接应的人在外面巷子等。快!”
两人互相搀扶着,冲出柴房,没入瓢泼大雨和浓重的黑暗之中。林曦瑾对这里极其熟悉,带着萨仁专挑最阴暗、最不可能有人的角落疾行。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她们,蓑衣很快湿透,沉重的布料束缚着行动,冰冷的雨水灌进领口、袖口,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求生的欲望和孤注一掷的决心,支撑着她们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很快,她们看到了那段废弃的矮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和湿滑的苔藓,墙头并不高,但对于穿着湿重衣裙的女子来说,仍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墙下堆着一些废弃的砖石和朽木。
“踩着这个,我托你上去!”萨仁急促地说,她的体力显然比林曦瑾好得多,眼神在雨夜中锐利如刀,迅速观察着环境。
林曦瑾点头,顾不上矜持,踩上摇摇欲坠的朽木,在萨仁的奋力托举下,艰难地向上攀爬。湿滑的墙面几乎无处着力,她的手指死死抠进砖缝,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终于,她的上半身探出了墙头。墙外是更深的黑暗和一条狭窄的、流淌着污水的后巷。
她心中一喜,正欲发力翻过去——
“母亲!!!”
一个尖厉的、带着哭腔和极度惊恐的童音,如同淬了冰的利箭,撕裂雨幕,狠狠刺入林曦瑾的耳膜!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瞬间倒流。她艰难地、一点点扭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矮墙内侧,不远处一丛被风雨摧残得东倒西歪的夹竹桃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没打伞,没披蓑衣,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滂沱大雨中。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宝蓝色的锦袍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他瘦小单薄。是思君。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一双黑亮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无法形容的震惊、恐惧、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孩童式的绝望。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看到了全部。看到他的母亲,穿着粗布衣裳,像个贼一样翻墙;看到那个被关起来的、不懂规矩的萨仁姨娘,和母亲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无尽的雨声,和思君那双死死盯住林曦瑾的、破碎的眼睛。
“思……君……”林曦瑾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维持着半个身子探出墙外的可笑姿势,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声呼唤中流逝殆尽。完了。全完了。
萨仁在墙下也看到了思君,她的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机,或许只是林曦瑾的错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不祥预感。她低吼:“别管他!快走!”
走?往哪里走?她的儿子就在这里,亲眼看着她“叛逃”。她能当着他的面,翻过这堵墙,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留给他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被母亲抛弃的创伤,和一个足以毁灭他侯府嫡孙前程的、惊天秘密吗?
“母亲……”思君又唤了一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小的身体在雨中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极度的恐惧与刺激,“您……您要去哪里?您不要我和妹妹了吗?您要跟这个坏女人一起跑掉吗?”他猛地指向萨仁,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憎恶,“她是坏人!她顶撞祖母,不懂规矩!您为什么要跟她一起?您是不是……是不是也不要这个家了?不要父亲,不要我和暮云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林曦瑾的心脏,反复搅动。她看着儿子眼中滚落的、与雨水混合的泪水,看着他那张酷似顾珩、此刻却布满孩童最原始痛苦的脸,所有逃亡的勇气、对自由的渴望、对未来的孤注一掷,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来自骨血的控诉与挽留,击得粉碎。
“不……不是的,思君,你听母亲说……”她徒劳地想要解释,声音破碎不堪。
“我不要听!”思君猛地摇头,雨水四溅,他忽然向前冲了几步,又猛地停住,像是害怕靠近,只是用那双破碎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曦瑾,用一种近乎嘶喊的、混合着绝望与威胁的声音哭叫道:“我不许你走!你要是敢走……我就告诉祖母!告诉父亲!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坏母亲!你不要我们了!你跟坏女人跑了!暮云会哭死的!我也会恨你一辈子!一辈子!”
最后那声“一辈子”,尖利得几乎不似童音,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味,穿透雨幕,狠狠砸在林曦瑾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上。
暮云……恨一辈子……
她仿佛看到暮云得知母亲“跟坏女人跑了”后,那双怯懦眼睛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从此更加沉默、驯顺,一生活在母亲“私奔”的阴影和耻辱中。她看到思君怀着对母亲的恨意,或许真的会去告发,然后,她将面临的不仅是身败名裂,甚至会牵连萨仁,牵连那个浆洗婆子,牵连所有暗中帮助过她的人,而她自己,或许会被抓回来,承受比死更可怕的惩罚,而她的孩子们,将永远背负有一个“淫奔”母亲的污名,前途尽毁……
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