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梧霜沉默良久,转身走出屋外。雪仍在下,无声无息,覆盖着整座城。
他走向官仓。
官仓高墙耸立,门扉紧闭,门前积雪未扫,却有炭车停在侧门,几个差役正将一袋袋炭搬上马车,炭袋上印着“御用”二字。
君梧霜目光一凝,大步上前。
“此炭何往?”
差役一惊,抬头见是皇帝,连忙跪地:“回……回陛下,此炭……送往京师,供宫中取暖。”
“北城百姓无炭御寒,冻毙者已逾百人,尔等竟将炭运离?”君梧霜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
差役低头,不敢言语。
仓官闻声而出,身穿厚裘,面色红润,见皇帝亲至,慌忙行礼:
“陛下驾临,臣……臣未曾远迎,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君梧霜冷笑,“你可知城中百姓,因寒夜无火,阖家冻毙者已有十余户?你可知老妇抱尸不葬,只为怕儿冷?你可知孩童冻疮溃烂,脓血结冰?你可知父母宁可饿死,也不肯烧最后一点柴?”
仓官跪地颤抖:“臣……臣奉命行事,炭量有限,优先供京师……”
听说和亲眼所见是两码事,折子上对寒潮只是短短几个字的叙述,远远比不上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君梧霜想起自个在宫中,虽然心烦,但殿内总是温暖如春,香烟袅袅,
他想起锦袍华裳,想起茶膳精致,珍馐罗列,
想起皮薄如纸的葡萄被他嫌酸仅一口就丢去一旁,
甚至想起最常见的鎏金银盘以及脚下厚如春草的绒毯。
自己只心烦躲懒,而这里的百姓如此。。。。。。连一斗米,一根柴甚至连下葬都是奢望。
“优先?”君梧霜怒极反笑,“朕既为天下之主,何来优先?百姓冻骨,尔等焚炭取暖,朕的子民在雪中等死,尔的炭车却往京师去?”
他一挥手,命人查封官仓,开仓放炭。
可当仓门打开,君梧霜却怔住了。
仓内空空如也,只有角落堆着几袋发霉的粟米,炭不过百斤,勉强够十户人家烧三日。
他猛然意识到——不是不愿放,而是真的无存。
他转身问仓官:“为何无储?”
仓官伏地痛哭:“去岁税粮全部调往京师,北城存粮不足三成。炭矿封山,因矿工冻死十余人,无人敢采。商路断绝,大雪封山三月,外炭不得入……非臣不为,实无力回天……”
“难道前几日没人带着碳火粮食前来吗?那些东西呢?”
仓官答到:“前几日是有奉旨从京中来的官爷,可整座北城都是如此,那些炭火衣物就如沧海一粟啊”
“那些人呢?陛下亲临为何不迎?”小顺子跟在君梧霜身边久了,又是内侍监,监管宫内所有宫人,在外人面前,那尖尖的嗓音也是有几分气势的。
“顺公公,那些人来了几日便染上冻疮,此刻正在救治。”
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短短几日,那些人便已患冻疮,更别提这些百姓。。。。。。。
君梧霜站在仓中,四壁冰冷,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走出官仓,雪更大了。
城东有一片乱葬岗,原本只是荒坡,如今已堆满新坟。
坟前无碑,只插着木条,写着姓名与生卒年月。
君梧霜一一走过,看见一个六岁孩童的坟,木牌上写着:“小女阿枝,生而未暖,死于寒夜。”
他蹲下身,拂去木牌上的雪,指尖触到那刻痕,深而颤抖,像是父亲含泪刻下。
不远处,一个男人坐在坟边,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是阿枝生前唯一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