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谢满城,何时需要人解释自己为何不能行走?
可如今,他连坐起都做不到。
一股酸涩自心底翻涌而上,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如今却被一副躯壳困住,连喝水都要仰人鼻息。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强压下那股翻腾的自厌。
君梧霜却看得分明。
他看见谢满城眼底那一瞬的黯淡,看见他指尖微微颤抖,看见他咬紧的下颌线。
他心口一疼,几乎要伸手去握他的手,却又生生忍住。
他知道谢满城的骄傲。
那骄傲如刀,锋利而冰冷,伤人亦伤己。他不敢触碰,怕一碰,那层薄冰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
“渴了吗?”他轻声问,转身去取案上的茶盏。
谢满城想说“不必”,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君梧霜已捧着温茶回来,一手扶起他后背,另一手将茶盏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温水滑入喉中,润了干涸,却润不了心。
谢满城垂眸,看着君梧霜的手——那本该执掌玉玺、号令天下的手,此刻却稳稳托着一只粗瓷茶盏,只为喂他一口水。
他忽然觉得羞耻。
“我自己来。”他哑声说,试图抬手。
“别逞强。”君梧霜按住他手腕,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帝王惯有的不容置喙。
“你现在经脉未通,稍一用力便会伤及根本。”
谢满城僵住,指尖微微蜷缩。
他想抽回手,可那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柔软的牢笼里。
他闭了闭眼,终于放弃。
君梧霜喂完水,轻轻将他放回枕上,又替他掖好被角。
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慕风说,每日需按摩经脉,助其通畅。”君梧霜低声说,“我……学过了。”
谢满城猛地睁眼:“不必。”
“这是医嘱。”君梧霜神色平静,仿佛在谈论朝政,“你若不配合,恢复只会更慢。”
谢满城咬牙:“自有太医或宫人便可。”
“我不信他们。”君梧霜直视他,“我信得过的人,只有我自己。”
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如重锤砸在谢满城心上。
他怔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君梧霜已卷起袖子,露出修长的手臂。
他俯身,指尖轻轻落在谢满城腰侧,沿着经脉缓缓按压。力道适中,节奏平稳,显然是下了功夫练习。
谢满城浑身僵硬,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这陌生的触碰。
可他不能动,只能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像在丈量他残破的躯体。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平静。
可心底那股自厌却如野草疯长——他也曾身骑铁马,敢挽桑弓射玉衡。如今却要靠皇帝亲手按摩,像对待一个废人。
“别绷着。”君梧霜察觉他的抗拒,声音低柔,“放松,才能通经。”
谢满城喉结滚动,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殿内只剩两人呼吸声,交织在寂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