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满城并不动怒,只静静看着他:“陛下说得对,臣确有名声之累。可那夜臣在灾民营中,听孩童哭喊‘娘,我饿’,听老人咳血而亡,听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跪地叩首……那时,名与利,都不重要了。”
君梧霜怔住。
“治国如持秤,一头是律法纲纪,一头是黎民性命。”
谢满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陛下看,这宫灯璀璨,可城外多少人家,连一盏油灯都点不起?臣每次出巡,带回的不只是奏报,更是千万人的呼吸与哭声。
他们不识字,不会写折子,只能用命说话。”
君梧霜望着那个背影——高大、孤寂,肩挑山河。心中其实也是有过动摇的。
“你不必装模作样。”他低声说,语气却已松动。
“臣从不装。”谢满城回头,目光如炬,“陛下恨臣,臣心知肚明。可臣更知,这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而是千万人共有的天下。
臣所做一切,非为权,非为势,只为当百年之后,史书上写一句:‘此世虽有灾乱,然朝廷未负百姓。’”
君梧霜垂下眼帘。
他记得有一年,谢满城亲赴边关,雪崩封路,他徒步七日,背回一名冻伤的戍卒;
也记得春荒时,他变卖私产购粮,却不准地方官立碑颂德。
他曾亲眼见百姓跪送其车驾,哭声震野。
“你……为何如此?”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
谢满城笑了,那笑容如松雪初融:“因为臣的母亲临终前曾言‘若我儿将来有权,莫忘穷人泪。’”
那一夜,他第一次没有在谢满城离开时摔杯怒斥。
他望着案上卷宗摊开,那是谢满城留下的,页角密密麻麻批注着各地土质与耕种之法。
许是被潜移默化的影响,此刻君梧霜蹲在一处塌陷的屋角,伸手探入缝隙,忽而眉头一皱。
“这梁木……是去年工部新采的松木?”
墨一走近,点头:“正是。按例应为上等松木,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质地松散,含水甚重,不堪承重。”
君梧霜冷笑一声:“上等松木?怕是连山中老农都骗不过。”
墨一也是目光沉沉。
——
君梧霜回到行宫偏殿,案上已摆着一盏热茶与几碟素点。他未动茶,只翻开墨一刚呈上的卷宗——关于那夜刺客所用匕首的调查。
他命工匠拓下纹路,比对兵库图谱,竟无一相符。
“非军造常用纹路,但这铁却是出于官府无疑。”墨一站在殿中,声音低沉,“乃北城惯用。”
君梧霜眸光一凛:“北城。”
君梧霜思索着,来北城的路上遇刺,接着又是下毒,还没缓过神来又是一场刺杀。都是冲着朕来的!
“正是。”墨一递上一块铁片,“属下寻得当年幸存的匠人,他认出此刃的淬火手法——三叠乌纹,九转寒泉。天下唯有北城掌握此技。”
君梧霜轻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暖意。“朕自亲临北城赈灾,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有人想朕死,不奇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尚未清理干净的雪道,“奇怪的是,他们为何选在此时?北城大雪,百姓流离,朕出宫赈灾,本是仁政,却成了他们动手的良机。”
仁政个屁!您明明是想出来玩,我可一路跟着呢!
可那日在官仓,确实未有余粮。那县令也是个穷酸的。
要么就是县令在隐藏,要么便是北城知府!
君梧霜就在想,如果是谢满城,他会怎么做?便问
“墨一,你家主子可曾让你留意过谁?”
墨一没想到君梧霜会这么问,斟酌片刻:“回陛下,王爷命属下盯紧顾大人一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