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妍没再回话,自顾自吃饭,程觅一直陪着她,直到她吃完。抱着本子,将人送到寺庙门口,沈思妍下午还有工作,程觅本想陪她走下山,看着她上车之后再离开,却被对方拒绝了。
“知道你绅士,不过真的不用了。”沈思妍戴上墨镜,“月底我还过来呢,我们应该还能再见到。”
程觅点头:“一定能。”
沈思妍笑道:“我弟弟就拜托你了。”
“姐,说笑了不是。”程觅抬手挠挠眉毛,“应该是我说‘我拜托你弟弟’吧,我才是那个受照顾的对象。”
沈思妍轻抿唇角,没再多言,转身迈下台阶。程觅目送沈思妍离开之后,才开始想自己的事情,要不是刚才沈思妍提到了“月底”,他差点忘了高三快要开学了。
开学之后还有机会来找沈岸寻吗?以什么名义来找他呢?别人家是能随便想住就住的吗?况且,也没理由继续住下去吧。
边走边琢磨,回到木屋里做题的时候偶尔会想这个问题,复习完一直在想,程觅靠在门边远眺着寺院后门,直到……郭军和沈岸寻一起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烦死了!
两人朝着程觅走近了,郭军又开始叽叽喳喳,不过不是跟程觅,而是在跟沈岸寻聊天——单方面聊。沈岸寻不言,郭军也没停,一会儿问沈岸寻这么多年吃素是怎么忍住不开荤的,一会儿问修佛真的能了却红尘事,什么都不在乎了吗?一会儿又问人活一辈子就为了修个耳根子清静?不觉得无聊吗?
看见程觅,郭军客气地打了声照顾,程觅送给他两个白眼儿,接过沈岸寻带回来的晚餐,吃完乖乖洗漱,然后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到了睡觉的时间,程觅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不是别的原因,单纯是因为郭军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昨晚郭军没怎么睡,今天行程太满累过劲儿了,呼噜声一时半伙儿没有要停的意思。
幸好只有三天两晚,程觅从床上坐起来,瞄一眼安静打坐的沈岸寻,坐了几分钟,胡撸一把头发,又躺下去了。侧过身面朝沈岸寻,闭上眼,右手习惯性塞到枕头下面,程觅又把眼睛睁开了,诧异地将手往回抽,抽出来了沈岸寻戴的那串老山檀佛珠。
沈岸寻是什么时候把佛珠串放在枕头下面的?程觅边回忆边入睡,闻着熟悉的檀香味,内心忽然感受到了一片安逸,竟然慢慢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地上已经没了郭军的铺盖,程觅心情大好地完成了一天的学习任务,太阳落山的时候,站在木屋门口等来了沈岸寻。
“小师父,你说有的人是不是特别没有眼力见、没有自知之明啊?”程觅叹了口气,“那个姓郭的,难道感觉不出来自己总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吗?”
“虽说背后议论别人是不礼貌的吧。”程觅跟着沈岸寻进屋,“但我就是看不惯他老是在你旁边叽叽喳喳的样子。”
沈岸寻端着盆要去洗衣服,程觅跟他一道,靠在水池边还在愤愤不平。直至夜幕降临,屋里熄了灯,程觅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不禁得意,还是他跟沈岸寻两个人住才最舒服。
闭上眼睛,没一会儿,程觅倏地坐起身,震惊地瞪着沈岸寻打坐的身影。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郭军这个人,对于沈岸寻来讲……不正是他自己吗!
人家郭军好歹是被分配过来住沈岸寻的屋子的,接待他是沈岸寻的工作,而他自己呢?可以说是擅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岂不是比郭军更没礼貌!
人家郭军满打满算也就缠着沈岸寻两天问东问西,而他自己呢?可以说是每时每刻,每天每夜,都在沈岸寻耳边叨叨个没完没了……
人家郭军就麻烦沈岸寻帮他拿点东西,铺个被子,而他自己呢?可以说是一日三餐基本都需要沈岸寻照顾,这一照顾就是大半个月,比郭军占用的时间多太多了。
郭军招人讨厌,那他呢?程觅不淡定了,沈岸寻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会烦他吗?沈岸寻的确说过自己没给他添乱,出家人慈悲为怀,是不是因为客气?没添乱就代表真的不烦他吗?应该是吧?
“是不是啊?”程觅不自觉脱口而出,他实在不愿意打扰沈岸寻打坐,可他的心思已经被这个问题包裹住了,满心忧虑,就想知道沈岸寻会不会像他烦郭军那样,厌烦他——执着到连程觅都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
“我和郭军其实没什么两样吧?”塌下肩膀,程觅丧气道,“小师父,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
“我现在就挺烦人的。”程觅语气检讨,“别的不说,光是在你打坐的时候就吵过你好几次了。”
“我要是你,我早就发飙了。”程觅撇了撇嘴,“我还嫌人家姓郭的烦,我其实和他有啥区别。”
“越想越觉得自己烦人,可不说出来我又睡不着,我这没完没了地问,还不如郭军打呼噜呢,最起码不会对你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小师父。”程觅“嘶”了一声,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烦人过,“你要是觉得我烦,我可以马上走,反正我也要开学了,开学之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来找你了,要是不能……”
“能。”
一个字,让程觅适时地闭上了嘴。黑暗中,沈岸寻纹丝不动,可讲出口的字,程觅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回答化解了程觅心中所有的不安,让他瞬间安静了下来。
吞咽一口吐沫,程觅克制住内心的喜悦,蚊子声问:“真的……能吗?”
他有点患得患失的,想再听沈岸寻说一句,想再跟对方确认一遍。
话音消散在木屋里,周遭一片静谧,唯有窗外风过竹林间发出的窸窣响动。半晌,沈岸寻轻轻叹了口气,缓慢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程觅,温声回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