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层层叠叠的重生时空里,真实的历史脉络难以撼动,所能影响的,终究只是逝者在某段岁月里的际遇,与那一世被重塑的人生罢了。
千宿素知淮临行事大胆,甚至堪称狂悖。他曾提议让她以时光穿梭之术,将重生后的种种直接拽回现世,以此篡改既定命数。
这念头何其疯妄,施行又何其艰难。
仙都千百年来能人辈出,却无一人成就此事,更无一人敢试。因为落仙一脉自出生起便受告诫:可为逝者重生,可重塑过往片段,却绝不可操纵未来。此乃逆乱天道之行,必将令世间秩序崩坏。
至此,千宿终于明了,淮临是想借皇后之身,行一场惊世之试。他想用落仙之术强启时光穿梭,硬生生扭转现世的终局。
千宿站起身来。她身量不高,体态纤薄,肤若凝雪,整个人似寒风中傲立的玉蕊。她看向淮临,面上虽无波澜,眼底却已渐渐覆上霜色。
她只淡淡扫过玉镜上的字句,目光最终落回他脸上,极轻地说了一句:“你是否该回尧都了?”
回尧都……
她要赶他走。
只这一句,便让淮临僵在了原地。
他迎上少女的目光,明明生得那么清丽,明明那双眸子亮如秋水,可当她望过来时,却教人既挪不开眼睛,又无端生畏。他静了半晌,才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丝苦笑:“……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缓吸一口气:“我会亲自寻人皇一趟,将事情说清楚,绝不让人界给你添麻烦。”
淮临在千宿身边多年,这种情形应付得多了,自然也不觉得尴尬和为难,他望着她,从容道:“秋灵说你要在此住两日。此处景致确好,明日我陪你走走。”
秋灵以前总说他脸皮厚,才在千宿面前说完大逆不道的话,转身便已换上恭顺神情。
这话,好像……也不假。
他说罢转身欲行,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回头望见千宿神色稍缓,低声道:“那少年不妨留下。他毕竟是堤窟出身,不论相貌如何,单凭那一身血脉,往后或有大用。我已封住他骨子里的戾气,绝不会伤你分毫,你可随意使唤。样貌身材都不错,用起来应该也不差。”
许多时候,千宿都觉得淮临是存心在试探她的底线,甚至在挑衅她。先前强塞来一个周玉恒,演了场捉奸的戏码;如今又明目张胆送来这堤窟少年。
她唇角微弯,淡声道:“人你带走,我不要。”
淮临明知故问:“为何不要?暂且留两日看看,若回仙都时仍不称心,再撵了便是。你此番出来未带随侍,既要留此除妖,身边总需个解闷的人。”
他说罢不等千宿回应便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却又折返,拎起门边那柄犹在滴水的伞,忽而问:“你的玉镜为何总不打开?给你传了那么多消息,竟一个也不回。”
提及玉镜,千宿这才想起今日好像一直在闪。
淮临未得到回答,撑伞步入廊外雨幕中。
夜晚。
夜里细雨未歇,将整个江南小镇笼在一片朦胧之中。秋灵身形轻捷地掠至千宿门前,急叩门扉:“仙主,镇中出现锡煞,已祸害了一户百姓。”
锡煞?
千宿闻言立即从床上坐起,素袖轻拂,房门应声而开。秋灵闪身入内,发梢犹滴着雨水,手中弯月刀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急声道:“是一波五级锡煞,约五六只,妖气冲天。不仅嗜血,更剜人心。属下带人赶去时,那户人家已遭毒手,连幼童也未能幸免。此妖擅变幻,妖术狠厉,攻势极猛,现正往东逃窜。淮公子已经带人去追了。”
秋灵话音未落,千宿已披衣而起,自木架上取下一顶幕篱向外走去:“锡煞被镇在息地锁妖塔多年,何以突然现世?速传千韵,命他带人往息地查探。”
她说罢戴上幕篱,指尖凌空一划,空间术法绽开微光,身影倏然没入其中。
秋灵紧随其后,取出玉镜飞速划动,将千宿之命传与千韵,又借镜术追踪锡煞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