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始终不愿回尧都。
他不敢面对那些已然湮灭的族人,也不敢踏足那片浸染血泪的家乡,他宁可这般随着她漂泊吃苦。
他渴望着能将逝去的至亲从幽冥唤回,渴望着重返那场浩劫之前的岁月。
可故园已倾,故人尽散,那湮灭于烈焰与尘埃的过往,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寻路归去的呢?
——
玹攸沐浴更衣后,一身大红寝衣穿在身上,总觉得哪儿都不自在。
他时不时低头瞧一眼那艳得扎眼的颜色,尤其对上身旁正为他搭脉的医师目光时,竟无端生出一丝赧然。
医师指腹轻按在他腕间,目光却像审视什么似地掠过他周身。那双眼睛里时不时浮起些玹攸看不分明的神色,末了竟皱眉“嘶”了一声。
“怎么?”玹攸忙问,“妖气可侵体了?”
此番与绿眸怪交手,玹攸身上落了不少抓痕。寻常人受这等伤,多少会残些妖秽在体内,可他却不同,这些年穿行三重术里,什么魑魅魍魉没会过,再重的伤、再凶的妖鬼侵体,最后不都让他一一炼化了去。
想来这回也无非是皮外伤,让医师敷些药、缠紧绷带便该了事。然而医师把脉许久,还露出这般神色,令他不禁疑惑。
医师又细看了他一眼,方道:“公子体内倒无妖气侵扰,只是……有一股老夫探不明的气息,不知是何物。”
玹攸自认体魄强健,听医师这般说,却也未在意,只道:“处理伤口便好。”言罢望了眼窗外天色。
医师虽然不知他的身份,但能猜出,府中这般年轻俊美的公子,多半是淮公子为仙主备下的。
医师利落地为玹攸清理了伤处的妖秽,又敷上一层药膏。药膏初时冰凉,不过片刻,伤口便已愈合大半,药效甚是奇特。
医师出去后,玹攸想起千韵的嘱咐,便向侍从问了厨房的所在。
到了厨房,厨子见他先是一讶,随即问道:“公子想用些什么?”
厨子虽不知玹攸身份,但能入仙都殿的,多半是得了仙主准许,故也未多戒备。
玹攸低头挠了挠后颈,有些尴尬:“那个……能否做一碗滋补的粥?”
“滋补的粥?”厨子一听笑了,“公子要粥啊!灶上正煨着呢,很快就好,稍候给您盛一碗。”
“好。”
玹攸应了声,立在一旁树下等候。约莫半刻,厨子便端了食盘出来,上头一碗热粥并几碟小菜。
饭菜香气扑鼻,他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未曾进食。
厨子见他单臂不便,贴心道:“公子要送往何处?不如我差人帮您端去。”
玹攸本想点头,忽然想起千韵的嘱咐,便单手接过餐盘谢道:“无妨,我端得稳。”
他说罢,端着食盘循原路返回方才千韵所在的大殿。到了却听侍从说,仙主已回住处。
他又依侍从所指,寻至后院,正是千韵的起居之所。他在院门前被侍从拦下,待通传后,方允他入内。
玹攸跟着引路侍从往里走,夜色已沉,院中灯笼次第亮起,依稀照见景致轮廓。
他原以为千韵身为仙主,居处必是富丽恢弘,未料竟是这般清雅小院:绿荫匝地,花团簇簇,墙边一池荷花正开,隐约听得几声蛙鸣。
如此秀致的院子,处处透着鲜活生气。
到了房门前,他本欲叩门,可一只手不能动,另一只手还端着食盘。正思忖是否要抬脚踢门时,房门无声打开了。
他在门前怔了一瞬,方踏步入内。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屋内灯火通明,他这才看清是间书房。
房内两侧立着高及梁顶的书柜,卷帙琳琅,壁上悬着数幅字画。书房不算宽敞,却处处透着沉静书香。
千宿正端坐案前处理文书,抬眸瞥了眼立在门边的人,未语。
玹攸对上她的目光。说来也怪,未见她时,他无时不想杀她;可见着了,那念头便烟消云散。
尤其每回与她对视,总生出种说不清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