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得脚下一软,踉跄着向后跌倒,手肘重重磕在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手脚并用向后退去,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惊恐。
那妖鬼喉咙里发出的兴奋低吼,后肢一蹬,整个躯体凌空扑来,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嗡”的一声清越剑鸣,陡然自他怀中炸响。
并非一道,而是两道,一清越如凤唳,一低沉如龙吟,交织盘旋,瞬间压过了洞内所有杂音。
松玉只觉怀中一轻,那两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竟自行挣脱而出,悬停在他身前半空。
布帛寸寸碎裂。一柄剑身狭长,隐泛秋水寒光;另一柄稍宽,色泽沉暗如古潭。两剑并未出鞘,只是悬在那里,剑鞘上古朴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剑鸣愈发急促高昂,无形的威压以双剑为中心,轰然扩散。空气仿佛凝成了沉重的铅块,又像是沸腾的滚水,剧烈震颤起来。
松玉只觉双耳嗡鸣刺痛,头疼欲裂,五脏六腑都震得难受。他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在地上痛苦翻滚。
而那些扑近的妖鬼,周身缭绕的浊气黑烟,像是被投入烈火的寒冰,发出灼烧声响,迅速消融。
妖鬼惊恐尖利的嘶叫被更宏大的剑鸣盖过。它们扭曲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拉扯,开始变形、溃散,化作一股股颜色污浊的烟气。
而这些烟气,却并未消散,反而像受到某种牵引,疯狂地涌向空中旋转的双剑。
不一会,又是一声截然不同的震响,似金铁交击,又似天地初开的一道清音。
只见那双剑旋转的速度骤然提升到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化作一青一黑两团交融的光轮。
光轮之中,剑影层层叠叠分化而出,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间,仿佛有千百把虚幻的剑影浮现,构成一座森然流转的剑阵。
剑阵缓缓压下,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煌煌然、凛凛不可侵犯的威严。
那些被摄来的妖鬼烟气,一触及剑阵边缘,便如同飞蛾扑火,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彻底湮灭,化为乌有。
剑光流转所过之处,洞内残留的阴秽之气被涤荡一清,连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都淡去了几分。
松玉勉强停下翻滚,仰躺在地,怔怔地望着头顶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
玹攸从千宿院中出来时,月色已浸透回廊。他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衣袂扫过阶前新落的玉兰花瓣,未作停留。
回到自己住处,推开门,屋内陈设简洁,与他来时无异。他在门边静立片刻,方从怀中取出那面玉镜。
镜面映着窗外漏进的月光,泛着温润的晕。他只匆匆一瞥便收起,像是要确认什么。
走到床边坐下,床褥柔软,却让人无端觉得空落。他向后仰躺下去,盯着承尘上雕的缠枝莲纹。
屋内极静,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躺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他又坐起身,指尖轻弹,玉镜再度浮于掌心。
他划出千宿先前传他的息地舆图,又仔细看了一遍。其实早在第一次展开时,所有细节已刻入脑海。
他望着上面那座标红的锁妖塔,塔形高峻,在图卷中不过微小一点,却透着森然。
手指沿着从仙都通往息地的路线徐徐移动,最后停在某条蜿蜒山道交汇处,沉思了片刻又收回。
他收起玉镜,起身走向衣柜。柜中衣物不多,他挑出一件淡蓝色的直裾深衣,布料是柔软的云水绡,领缘绣着银线暗纹。
抱着衣裳转入屏风后的浴间,不多时,水声淅沥。
洗漱毕,他披着微湿的长发走出,周身氤氲着温热的水汽,混着沐浴后淡淡的竹叶清气。
倒了一杯冷透的茶,走到窗边。夜色正浓,庭院中花木扶疏,假山石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
他抬眼望天,一轮满月悬在中天,清辉如练,洒落人间。
这样的月亮,在三重术里是见不到的。那里的“天光”永远规整,永远恰如其分,没有这般偶然的圆满,也没有这般清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