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解枕檀抱着铁皮盒坐在长椅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梧桐树根上。她掏出那只断了尾羽的铁丝母鸡,忽然想起早上孟主任在公告栏写的话:“有些伤口,就像铁丝弯过的痕迹,看着硌人,其实早被掌心的温度焐软了。”
远处的操场上,孟主任正举着铁丝剪子给孩子们做小鸡,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撒了把碎金。解枕檀把两只铁丝母鸡并排放好,忽然发现断了尾羽的那只翅膀上,有个极小的五角星,被人用红漆涂过,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想起老余说的,孟主任年轻时能闭着眼弯出标准五角星。而她爸,以前总说“等我闺女长大了,给她弯个最亮的星星”。
晚风掀起校服下摆,解枕檀把铁丝母鸡放进铁皮盒。里面的橘子糖滚了滚,甜香漫出来,混着远处飘来的烤橘子味。她站起身,往操场的方向走,口袋里的铁丝母鸡被体温焐得暖暖的,像揣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校门口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解枕檀踩着叶子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孟主任骑着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个铁丝做的小笼子,里面装着只绒毛小鸡,正歪着头啄他的衣角。
“枕檀,”他刹住车,笑容里的皱纹盛着夕阳,“你哥说你喜欢橘子味的晚霞,今晚操场有烤橘子,去不去?”
解枕檀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缠着圈橘色毛线,跟铁丝小兔子耳朵上的一样。她点点头,听见铁皮饼干盒里的铁丝母鸡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远处的天空被染成橘子色,解枕檀忽然觉得,有些弯过的铁丝,就算断了尾羽,也能被新的温度焐出温柔的弧度。就像有些伤口,就算结了疤,也能在某个周五的傍晚,被烤橘子的甜香,熏得软乎乎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解建国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块浸了水的破布。他攥着塑料袋的手沁出冷汗,橘子皮被捏出深深的指痕——这些橘子是托同监室的老乡买的,说是后山果园刚摘的,甜得能齁死人,像枕檀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三楼的门突然吱呀响了一声,解建国慌忙往楼梯转角躲,后腰撞在铁栏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听见望舒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花:“阳台的灯笼歪了,我去扶扶。”接着是脚步声,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缩在墙角,看见望舒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那道跟他抢菜刀时留下的疤。这孩子现在长这么高了,肩膀宽得能扛起半袋面,不像小时候总爱跟在他身后,举着根铁丝说“爸,你看我弯的五角星”。
望舒扶完灯笼转身时,目光扫过楼梯口,解建国吓得屏住呼吸。塑料袋里的橘子又滚出来一个,落在望舒脚边。月光顺着楼梯缝淌下来,照亮橘子皮上的水珠,像没擦干的眼泪。
望舒弯腰捡起橘子,指尖在表皮摩挲了两下,忽然往楼梯下扔。橘子擦着解建国的裤腿滚过去,撞在墙角,发出闷闷的响。“谁在那儿?”望舒的声音绷得像根铁丝,解建国看见他往腰间摸——那里以前别着把折叠刀,是他去年在夜市给孩子买的,说“上学路上防身用”。
解建国慢慢站起来,后背的冷汗把囚服洇出片深色。“是我。”他的声音比生锈的铁门还涩,“买了点橘子,想着……”
“扔了。”望舒打断他,转身往楼上走,秋衣后领露出块青紫——是下午在监狱门口踹他时,自己膝盖硌的。解建国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孩子走路的姿势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扛起重物。
塑料袋被他放在三楼门垫上,橘子滚出来几个,在月光下黄澄澄的。他摸出那只铁丝小女孩,刚才躲在转角时,不小心把羊角辫压弯了。他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捋直,指尖的老茧蹭着铁丝,发出沙沙的响——就像以前给闺女梳辫子,她总嫌他手糙,说“爸的手像砂纸,把我头发都磨掉了”。
门突然开了道缝,枕檀的脸露出来,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她看见门垫上的橘子,又看看他手里的铁丝小女孩,忽然往楼梯下跑。解建国慌忙把铁丝塞给她,转身就往下走,后腰的疼让他踉跄了一下。
“爸!”枕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颗橘子糖落在地上。解建国的脚顿住了,听见她跑过来,把那只断了尾羽的铁丝母鸡塞进他手里,“望舒说……后山的橘子树能把它焐直。”
铁丝母鸡的尾尖扎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酸。他不敢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脚步却像被钉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他听见枕檀小声说:“明天孟主任带我们摘橘子,你……要不要来?”
望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块冰:“枕檀,进来。”
解建国摸着黑往下走,手心的铁丝母鸡硌得生疼。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天,闺女也是这样站在楼道口,举着把小花伞,说“爸,妈妈炖了橘子汤,等你回家呢”。那天他要是早点回来,要是没把手机落在办公室,是不是……
巷口的路灯闪了闪,灭了。解建国蹲在梧桐树下,从口袋里掏出张揉皱的照片。是闺女七岁生日拍的,她举着他给弯的铁丝五角星,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羊角辫上系着灰色的蝴蝶结——跟他今天给枕檀做的铁丝小女孩一模一样。
他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望舒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个铁皮饼干盒,是枕檀那个装铁丝母鸡的盒子。“她让我给你的。”望舒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明天后山果园九点开门,孟主任说……你认识路。”
解建国打开盒子,里面的铁丝母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最大那只翅膀上的小日历,红笔圈着的日期旁边,有人用铅笔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他忽然想起老余说的,孟主任年轻时能闭着眼弯出标准五角星,而他自己,当年在部队给新兵做示范,铁丝在手里转三圈,就是颗棱角分明的星。
盒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是枕檀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爸,你的铁丝母鸡,尾羽我用橘子枝补好了。”他摸出那只断了尾羽的铁丝母鸡,果然,尾尖缠着根细细的橘子枝,绿得发亮,像刚从树上折下来的。
巷子里的风带着橘子香,解建国把铁丝母鸡揣进怀里,像揣着个滚烫的秘密。他知道望舒其实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他走到巷口,才听见那孩子转身时,踢到了块石头——跟望舒小时候跟着他去打酱油,总爱踢路边的石子一个模样。
远处的操场传来早锻炼的哨声,解建国抬头望,三楼的灯又亮了。窗帘上映出两个小小的影子,像是在摆弄什么,忽高忽低的,像两只铁丝小鸡在啄橘子。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皮盒,忽然觉得手心的温度,好像能把十年的寒冰,都焐成橘子糖的甜。
他往后山的方向走,脚步慢慢稳了。口袋里的橘子滚了滚,蹭着那只铁丝小女孩的羊角辫,发出细碎的声响。解建国笑了笑,皱纹里还卡着点炭灰——是昨天在监狱门口,不知哪个好心的狱警塞给他的烤橘子,说“解哥,吃点甜的,日子会亮堂起来的”。
天快亮时,后山果园的看门人发现,果园门口的梧桐树上,挂着只铁丝做的小灯笼,里面塞着团棉花,在晨雾里轻轻晃。灯笼底座上,有人用红漆写了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