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手持纸伞,神色自若地微微一笑。天色昏蒙,湿透的白衣不复整洁,可笔直的身形和扬起的下颌无不昭示着他的从容,犹如稳坐宫城最高处,安如泰山的帝王。
“总要给你个机会。”柳遇如实回答,“我不仅知道,我还敢和你打赌,一旦殿下醒来,立即就会发现我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信息。而按照目前的状况,只有一个理由能让我不告而别。”
长堤出事了。
卫安澜一路狂奔,几乎辨不清方向,雨点砸在她的额头和领口,又冷又痛。诡异的轰鸣声夹杂着大海规律的浪涌,让整个尺口村的土地都在隐隐震动。
忽然,伴随着尖利的鸣镝声响,一道白色的焰火直冲云霄。卫安澜脚下一顿,又立即加快速度,朝海边信号发出的方向跑去。
难道无论如何加固堤坝,都抵挡不住汹涌的海水吗?
他们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焰火炸开,与长堤密集的火把交相辉映,一时间,海面上下火光通明。
“小满!”
长堤上的军士纷纷撤回海岸,小满循声回头,见卫安澜连披风都没穿就跑了过来,忙脱下蓑衣斗笠,通通罩在她身上。
“殿下怎么来了?”
因才刚从噩梦中惊醒,又一路急奔至此,卫安澜双手冻得发红,胸肺仿佛被腥甜的血堵住,刺痛难忍。小满见状,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涂满泥浆,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帮她揉搓起来。
卫安澜略缓了缓,便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信号是你发的?”
小满点点头,神情十分严肃,“是我和庄将军的约定,这样传信最快,她在山里也看得到。殿下,一会怕是要发生海啸了。”
海啸?
卫安澜震惊地看向小满,小满抹开脸上的湿发,一指身后的海面,“就在刚刚,持续上涨的海水突然快速退潮,堤坝的基座近乎浮出水面,而且海上已经出现异声,这些都是海啸即将到来的征兆!”
“也就是说,堤坝没用了?”
“还管什么堤坝,等浪头过来,那边的山都未必挡得住!”天灾将至,小满连忙推着卫安澜远离岸边,“我和梧州军会立即转移村民,海边危险,殿下快回去,还有些异常我晚点再告诉你!”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急转而过,卫安澜失神地凝望着海上明灭的火光,仿佛要透过如常的水面,和难以挽回的动荡撞个满怀。
在自然之力面前,无论人们如何拼命,都是徒劳。
第四笔天灾,他们逃不掉了。
“柳遇和孟寻幽来过吗?”
小满皱眉一怔,正欲反问,就见卫安澜抄起一支火把,转身奔向海岸另一端的断崖。
“殿下去哪?”
小满大惊失色,忙箭步上前拉住卫安澜的手臂。卫安澜回头看他,神色平静得有如一潭死水,“不必管我。转移村民,一个都不许落下,这是本宫的命令。”
说罢,她用力甩开小满,手执火把,只身闯入无边无际的夜色。
浩劫降临,卫安澜本应恐惧,本应慌乱,却不知为何,此刻的她冷静得近乎冷酷。
按小满的判断,距离海啸发生仅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以小满和庄念儿的能力,将村民迁移到高处躲避绰绰有余。可如果柳遇出事,她纵有移山倒海之能又如何?
见不到他,她誓不罢休。
蓑衣斗笠太过累赘,就连火把也会干扰视线,卫安澜很快将它们丢弃。她死死盯住对面的黑暗,一步一步走向断崖,长堤上明亮的火光尽皆被她抛诸身后。
白色焰火照亮夜空,亦映得柳遇的面容灿若星辰,他不疾不徐地道:“以殿下的敏锐,她定然一眼就能认出孟大人的泥脚印。长堤那边的情况一望而知,殿下便能轻易得出一个结论——我是被孟大人骗走的。”
柳遇收了伞握在掌中,笑吟吟地望向孟寻幽,“所以,鉴于殿下很快就会找过来,孟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受死吧。”
孟寻幽抬手去摸腰间的佩剑,破风而行,剑光直袭柳遇的面门。柳遇稍一撤步,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执伞轻易拨开了他的剑。孟寻幽见柳遇轻视自己,愈加恼羞成怒,然而无论他如何猛攻,都无法接近柳遇,反而是柳遇,仅用一把纸伞便生生挥出剑气,气势如虹。
“为什么不还手?”孟寻幽双手紧握剑柄,目眦尽裂。
“你不是我的对手。”柳遇淡淡道,“孟大人,你觉得殿下心里有我是吗?其实她唯一在乎过,深爱过的人只有你。她把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你又是怎样对她的?弃如敝履,见利忘义,连她的志向都不尊重,你真的喜欢她吗?”
剑光微颤,孟寻幽呼吸急促,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如今你要杀我,究竟是想和她重修旧好,还是不甘心自己被抛弃?你放不下的是她这个人,还是你的执念,是自诩深情的你自己?”
“你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