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念儿素来看重梧州大将军和宣平侯的荣耀,但如今为了救庄栩,她宁可放弃权力不再领兵,背上徇私枉法的罪名。毕竟,生命中总有几个人,她割舍不下。
她是她的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四十年来的愧悔和最后的坚守。
一人生,总要以一人死为代价,生死轮回,理当如此。
望着额头触地的庄念儿,卫安澜沉吟不语。庄栩所犯之罪亘古难见,堤坝下和生灭岛的累累白骨,因疫病而死的百姓犹在眼前。可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那些等待公道的死者,当真是受害者吗?
卫安澜不说话,庄念儿也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卫安澜方看向庄栩,舒展的眉头逐渐拧紧。
“第一批村民失踪于三十年前,庄氏夫妇的名字赫然在列,本宫想你最先杀死的人,应该就是你的父母。”卫安澜波动串珠,声音转冷,“就算本宫能理解你的恨,可你为何偏执至此,要杀自己唯一的姐姐?”
如同野火燎原,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庄栩的目光突然变得凶恶无比。她奋力前倾身体,嘶声吼道:“我没有她这个姐姐!”
帐中众人俱是一愣,原本伏地叩首的庄念儿直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庄栩,盈满水汽的眼眸几欲破碎。
她……说什么?
庄栩也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她勾唇冷笑,血红的眼角颤抖不止。
“是,我和她同为庄氏女,可这就代表我必须敬她爱她吗?”庄栩恶狠狠地瞪着庄念儿,“中熹九年八月六日,你记得有什么用,你替我去死了吗?你我都是女儿,凭什么那两个混蛋要扔掉我?凭什么你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庄念儿如遭雷殛,难道十岁便在军中被人凌辱是“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眼前的庄栩近乎疯狂,庄念儿只觉得天地万物都蒙上了一层血红,教她连呼吸都沾满了血腥气。
“妹妹……”
“别惺惺作态了,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庄栩决然打断庄念儿的话,用力啐了一口,“当年那个混蛋以献祭神明为由把我扔进守英塔,临走时还放了把火,要把我活活烧死在塔里!幸亏我拼命打滚才扑灭了火,代价就是毁了容,身上也几乎再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庄栩眼中跳动着仇恨的火焰,一如曾经守英塔里的熊熊烈火。
庐帐中的人影消失了,她看到的尽是烧焦变形的女婴骸骨,一直堆到塔顶,还有部分尸体没有完全腐烂,散发着难闻的腥臭。阳光无法照进守英塔,更无法穿透这密集的骨堆。到了夜间,呼啸的秋风吹得骨头沙沙作响,恍若死去女婴的低语。
守英塔可真高啊,庄栩蜷缩在塔底,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她呆呆地望着头顶见方的窗口,以一个五岁孩子的体力,她肯定会死在这里了。
而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那两个人,不知正在怎样疼爱他们刚出生的儿子。
在塔里饿了两天后,庄栩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斗志。她要出去,要好好长大,要手刃丢弃她的仇人。若老天尚有几分仁慈,她还要让尺口村永无宁日。
不是饿死就是摔死,左右都是死,不妨拼一把!
“庄念儿,你总说自己久经沙场,生活如何如何艰苦。还有你们,从小就是天潢贵胄,你们吃过人肉吗?”庄栩厉声喝问,“我吃过!我像狗一样从尸体身上啃下腐肉,可我不觉得恶心,反而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那天,庄栩脱掉衣服,包起所有能吃的肉系在腰间。在睡了一个安稳觉后,她开始踩着成堆的尸骨,一点一点往上爬。
然而被火烧过的骸骨并不坚固,极易碎裂,她一次次摔下来,又一次次重新爬起。身上擦破了,流出的血可以解渴;骨头碎了,那就再挑坚固的堆起来……对生的渴望充斥心间,她从未想过放弃。
终于,在第七日清晨,庄栩看到了海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阳。
是浓烈的火,是粘稠的血,也是明灿的霞光。
心底涌起巨大的浪潮,她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描述那一刻的心情,只抱着小小的窗格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听着庄栩讲述四十年前的往事,庐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卫安澜的鼻子阵阵发酸,纵使儿时逃难再苦再危险,她也有一众亲人陪伴,那段时日的确艰难,但她从不孤单。
可庄栩不一样,卫安澜想象不出一个五岁的孩子是如何靠着吃腐肉堆骸骨爬出的守英塔,更无法真正体会到她的绝望和坚强。卫安澜握住手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忽然想起初到尺口村那日,庄栩远远望着守英塔的模样。那时她笑得那么和蔼,不想在慈悲的外表下,竟是如此刻骨的仇恨。
而那串离开时渐行渐远的脚印,每一对都昭示着她来时的路有多艰难。尺口村的女婴不仅仅在守英塔里,山里,海里,每一寸土地下,都有她们的尸体。
沿着塔身滑下后,遍体鳞伤的庄栩遇到了当时尺口村的神使。彼时庄栩身上的伤口早已化脓,又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怎么看都活不下去了。万幸神使好心,她立即带庄栩出海,去了一个无人的小岛,日夜守着她。
在神使的精心照顾下,庄栩奇迹般地痊愈了。她在岛上住了十年,而后不顾神使劝阻回到了尺口村,化名沙先生,多年后继承了神使的衣钵。
从此以后,她的命属于自己了。
“你说我第一个杀的是父母,是又如何?你们觉得我狠毒,可我凭什么心软?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还有姓孙的姓吴的姓唐的,一个个打着‘敬神’的正义旗号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呵,说什么女人命里自带灾劫,天底下只有他们最金贵,他们说的话才是真理,反驳他们就是悖逆神明。呸!狗仗人势,大言炎炎,我怎能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