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稍一颔首,手指点着文书道:“杨大家这几年都在宫里编撰史书,很少外出讲学了。等回京我问问皇兄和阿雁的意思,毕竟她也上了年纪,不一定能经得起舟车之苦。”
孟寻幽藏在桌下紧握的双拳不禁放松了一点,卫安澜不反对他的提议就好。如今陈榆雁在朝中春风得意,迟早会成为巡按司司主,她婆母在史家的地位更无人质疑。加之庄念儿对卫安澜忠心耿耿,孟寻幽拉来的人越多,卫重离就越不会轻易动梧州,卫安澜也就能保住属于她的最后的势力。
这番苦心她或许不懂,但他必须这样做。
孟寻幽叹了口气,假作无意地转过话题,“阿冉,还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如果……你真的喜欢柳遇,你们在一起便是了,别和陛下提起,更别求他赐婚。”
那日二人在甲板上深情相拥他都看到了,而正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卫安澜对柳遇的感情,孟寻幽才会忍不住多嘴。
幼年时,孟寻幽就察觉到卫重离讨厌自己——或者说,除了惊蛰等人,卫重离对每一个讨好卫安澜的“外人”都充满敌意,可他从未阻拦卫安澜和自己来往,亦默许了他们两情相悦。直到他鼓起勇气向卫重离提出赐婚的请求,卫重离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
之后不久,出于无法控制的私心和卫重离的谋划,孟寻幽向左家出卖了卫安澜,两人从此断绝关系,形同陌路。
被贬出盛都的那天阴雨连绵。孟寻幽望着漫天雨雾,这才恍然,卫安澜的婚事是天子逆鳞,卫重离不会允许任何人做她的驸马,成为牵制她的变数。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堂,更需要一个没有软肋,不为外物所扰,只一心向前的卫安澜。
而且……
罢了,事已至此,孟寻幽愿意向柳遇认输,但卫重离此生从不低头。比起重蹈覆辙,他宁可让她厌恶,被她记恨,也不忍她再次经历刻骨铭心的痛楚。
卫安澜眼睫轻颤,似要穿透孟寻幽的层层伪装,直达他的心底,“此言何意?”
那双枫色明眸仍旧犀利如刀,孟寻幽知道卫安澜不信他,便苦笑着摇摇头道:“陛下有他的难处,华阳公主的驸马不好做。想来柳大人也不是贪图虚名之辈,何必用一纸婚书困住你们呢。”
“我不会为他改变什么。同样,他有他的志向,不该为我再受委屈。”卫安澜的语调平静无波,“所以,名分和权力他可以不要,但我得给。”
身为大燕废太子,柳遇有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既然已经决定和他携手并肩,卫安澜便想尽己所能给他最好的东西,让他在大凉光鲜亮丽地生活。
隐忍和屈辱尽成往事,她不需要他跪着侍奉自己,只盼他的未来光辉坦荡。
见卫安澜不为所动,孟寻幽只得放弃。两人又讨论了有关梧州事务的公务后,卫安澜走出船舱,扶着栏杆张目远眺。
海风猎猎,吹得她的裙裾飞扬如翼,卫安澜指下用力抚摸掌中的串珠,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云。不一刻,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纳入了怀中。
“殿下,孟大人陪你说了那么久的话,该轮到我了吧。”
柳遇轻轻呵气,撩得她的耳朵痒痒的,卫安澜略微侧过脸,“你不高兴了?”
“才没有,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柳遇低笑着否认,将下颌抵在卫安澜的肩窝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是心疼你。安澜,你不要总是逼迫自己忙碌,你想小满了或是担心诅咒都可以和我说,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你身边,你不会孤单了。”
面对着总是能言中她心事的柳遇,卫安澜不禁眼眶酸涩。不错,从国破家亡时起,她便不曾停下抗争的脚步。人站在原地都会迷茫难过,只有逼着自己向前,永不回头地踏上新的战场,才能消解内心的恐惧和焦灼,才能达到日思夜想的彼岸。
一直以来,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可少微日夜守着小满的灵柩,立秋总是在无人处偷偷擦泪的场景终是割肉如刀,把卫安澜的心凌迟成了碎片。
她的披荆斩棘,她的光芒荣耀,其实都是以身边人骨血消融为代价的。
只身引开杀手的清明,惨遭万箭穿心的霜降,刺探情报失手被擒的夏至,殒命于战场的白露,死在左家手里的谷雨……还有,小满。
二十多年,这些朝夕相处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去,鲜活的生命散作尘烟。而她,居然连怀念都成了奢侈。
她对柳遇说可以接受遗憾,但她依旧不甘心。
玉佩只剩下两笔血字,对方对她的围剿定然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
柳遇毕竟是唯一一个能分享这些秘密的人,卫安澜朱唇微启,却又听他酸溜溜地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别和他单独谈论公务,我不喜欢他。”
“你——”
还不待卫安澜说完,水波忽地动荡起来,连带着他们的船体也猛地一晃。
有人?
“护住小满!”
卫安澜大喝出声,立即便有人冲向了小满棺木所在的船舱。卫安澜紧握住袖中的短剑,和柳遇严阵以待,只见不远处一艘渔船迎面驶来,几个身着黑衣的杀手从四面八方的水下钻出,试图围攻船上的一名鹤发老者。看装束形容,那老者不像渔民,反倒更像个读书人。
奇怪,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一个平民百姓?
思绪闪动间,老者为躲闪杀手的刀剑,已被逼到船尾,眼看就要掉入海里。卫安澜略一扬头,循声赶来的立秋闪身纵跃,一把握住老者的手臂,帮他脱离了杀手的包围圈。另一边,惊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好箭阵,将明晃晃的羽箭对准了杀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船身尚在摇摆,掀起的浪花还未及拍下,对方就从凶神恶煞的猎人变成了瓮中之鳖,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而就在杀手刚刚露面之际,柳遇转身进了船舱,再出来时,一只银色面具覆住了他清俊的眉眼。他垂手侍立卫安澜身后,模样恭顺得如同普通侍卫,抑或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见柳遇戴上面具解了佩剑,卫安澜哪还能不明白来人的身份。她瞥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抖如筛糠的老者,笑眯眯地负手望向一众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