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当然是宫里,只能是宫里。长晏根本不是来参加忘归节的,他是奉了燕帝旨意,带着翊卫来杀人灭口的。
五年前,燕帝默许反对太子的人设下天罗地网,要“名正言顺”地处死“反贼”;五年后,长晏亲赴大凉,要让肮脏的罪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这就是大燕最有权势的君臣,是始终同仇敌忾的父子,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伤口剧痛,恭万藏猛地咳出一口血,握着柳遇的手颓然垂落,“太子……您当年在……对草民施以援手,草民却……害了您,我对不起您……如今……罪有应得……”
柳遇重新睁开眼,面具下的黑色瞳眸溢满了刺骨的寒凉。他松开恭万藏,任他平躺在冰凉的地上,而后缓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伤势过重,应当已经无法分辨面前之人是否就是长琴,只不过在临死前把他当作了长琴,道出了内心最深刻的忏悔。
从他佝偻的身形和扭曲的表情中,柳遇只看到了血的颜色。
渗透经络,刻骨铭心。
“太子……求您……您……能原谅我吗……”
恭万藏挣扎着抬起头,拼尽全身的力气看向柳遇,而柳遇始终紧抿双唇,直到恭万藏停止呼吸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死了。他的一身罪孽,一世煎熬,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冷风吹起袍袖,寒气沿着柳遇的手臂悄然裹住肌肤,沁入骨血。在原地伫立良久,柳遇方踉跄着走到窗边,双手撑住窗棂,无力地低下了头。
皇后,昭阳公主,元宪皇后……零零落落的回忆纷至沓来。痛苦?空落?释然?恭万藏临终的忏悔犹如一支利箭洞穿了心脏,柳遇无法描述此刻内心的感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恨不恨恭万藏。
他只是个挣扎求存的平民百姓,面对上位者的威胁,他能做什么?他敢做什么?
在燕帝处心积虑策划的杀戮里,在朝臣推波助澜的陷害里,他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这场阴谋,满盘皆输,无人幸免。
柳遇紧紧皱着眉。眩晕的黑暗中,他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然坠入深渊,山崖下的猛兽正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拥有的一切吞噬殆尽。直到喉口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血腥气,柳遇猛然按住面具,他不该沉溺在往日的伤痛里,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不论当年真相如何,就算来日沉冤得雪,那些逝去的亲人也回不来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助卫安澜勘破迷局,解决山河血字谱的危机。
还有,和她并肩携手,走向那个没有白羲神的未来。
猛兽的咆哮声遽然远去,夜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烟花,耀眼夺目,绚烂无匹,柳遇布满汗珠的额头上亦传来了一点冰凉。
下雪了。
柳遇缓缓抬眸,长长地吐纳气息。往事已矣,是时候从那个缠缚他五年的噩梦中脱身了。
彻底冷静下来后,柳遇转头环视整间客房,迅速推断出了方才恭万藏被杀的经过。从他腹部的伤口来看,长晏的人应当刚撤退不久,这些翊卫身手过人,留守的侍卫基本没怎么反抗就被杀了。
奇怪,卫安澜和孟寻幽去哪了?
心中隐约有个猜测,柳遇提起佩剑走向卫安澜的房间。
在柳遇始终没有注意到的街角,一片墨色衣摆停驻许久,直至此刻才如午夜的叹息般随风而逝。
卫安澜的房间一如往常,她应当是在翊卫到来之前就离开驿馆了,而孟寻幽那边却截然不同。他的房间里,案上的纸笔凌乱不堪,墨汁洒了一地,连镇纸也摔断了,显然孟寻幽走得十分匆忙。
柳遇不觉有些奇怪,卫安澜给孟寻幽的任务是保护恭万藏,他怎么会违背她的命令呢?
还没等柳遇迈出第二步,他便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对,卫安澜有危险!
无边的恐惧攀上心头,柳遇一个箭步冲出驿馆,扯过一匹马朝江五叔所在的高台奔去。
能让孟寻幽不管不顾擅离职守的,只可能是来自卫安澜的消息,必然是有人告诉他卫安澜有难,他才出门去救的。
原来,所有人都在利用这场忘归节。
江五叔雕刻昭阳公主生前戴过的蕤花冠,怕是早就暗中与大燕达成协议,要用一件陈年旧物引出谋逆案的“余孽”;长晏以参加盛会为由,暗中灭口恭万藏,杀掉所有知道当年密辛和忘归节上暴露的旧人;而陆桓奉卫重离密旨诛杀江五叔……
风雪漫漫,柳遇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口中呵出团团白气。所以,陆桓的出现只是为了让卫安澜把守卫力量调离她的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