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寻幽拼命瞪大双眼,充满期待地盯着卫安澜。卫安澜紧紧握住孟寻幽的手,和从前一样贴在胸前,哽咽道:“阿远,我不骗你,我原谅你了……”
阿远……
孟寻幽听不清卫安澜的声音,却从她的唇齿翕动间读出了这个词,和记忆中清脆的童音重合了在一起。可他太了解她了,她一定是在可怜他,说不定还因为他现在样貌丑陋,想早点结束这段对话呢……
无论如何,他听见她叫他“阿远”了。
孟寻幽扯出一个难看但释然的笑,内心忽地升起异样的平和。他恍惚地看向柳遇,像是嘱托,又像是喃喃自语。
“柳遇,你一定……一定保护好她,不要相信任何人,谁都不行……别像我一样被人利用……”鲜血从孟寻幽口中不停地冒出,他以最后残存的意识,断断续续地念道,“倩人将离……情心断,蒲花圃里……祝……”
被脓血包裹的手从卫安澜掌中垂落,再也没有抬起的迹象。
卫安澜茫然望着孟寻幽睁得大大的双眼,浑浊的瞳孔宛如死气沉沉的深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周围的景物消失了,唯余一片嘈杂在耳畔轰鸣不止,连胸肺都要炸裂开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想起她为什么叫“卫安澜”。
彼时,她心心念念的都是追赶卫重离的脚步,早日实现复国的愿望。有一次从书房出来,孟寻幽负手站在庭院里,沐浴着漫天璀璨星河,对她笑道:
“阿冉,看你和你阿兄谈论史书,还真有运筹帷幄平定四海的气度呢。”
他随口一句夸赞被她记在了心里,她认定他与自己心意相通,无论这条路有多难,总有一处宁静的港湾供她依靠。
待到行笄礼前,本应是陆桓给她取字,但她却早早选定了“安澜”二字。
天下安澜,比屋可封。
她特别喜欢这个词语,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那时候,她总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只可惜他们两人的裂隙在那之前便已经存在了。
他在她身边十多年,同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光,也见证了她荣耀加身,苦尽甘来。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孟寻幽。
亦是藏于她心底独一无二的星光。
而今,这颗被她强行抹除的星辰永远陨落了。
卫安澜展开近乎痉挛的手指,轻轻阖上了孟寻幽的眼帘。她起身唤进立秋,吩咐他去买一身新衣,而后打了一盆清水,一点点擦拭孟寻幽身上的血迹。
虽然面上不显,可柳遇知道卫安澜心里难受,她现在必不想讨论孟寻幽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于是,柳遇一言不发,只默默地陪着她,让她的脆弱疲惫都有人可以倾诉。
细布拂过翻卷的皮肉,很快被脓血浸透,孟寻幽的死状根本不像什么邪气侵体,便是被毒虫啃噬也不至于腐烂得这么快。卫安澜动作顿了顿,她似乎在刹那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然而当她想仔细辨别时,充斥鼻间的只有混合着腥臭的药味,仿佛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他这辈子很苦,家中长辈被我祖父处斩,他是被乳母养大的。离开盛都去梧州后,除了几个老仆,他什么亲人都没有。”
卫安澜忽然低低地,慢慢地开口,并不关心柳遇是否在听。
“其实他对我很好,我每次受伤,他都和立秋立冬翻山越岭为我采药。清明因引开杀手失踪,他也不顾自己功夫平平,就敢三番五次只身去追。最后为了背回清明的尸体让我安心,他的大腿被箭扎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还有那年冬天……”
卫安澜自顾自地说了许多,很多事她都想不起具体时间了,只记得孟寻幽对她的付出并不少于惊蛰他们。而后,当毫无保留的爱遭遇背叛时,她拒绝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她的恨比任何人都更深刻。
再之后,便是血里裹着蜜,火里吞着冰,纠缠不得分明。
她没有资格替谷雨原谅他,更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或许有些人注定只能共苦,无法同甘。
“庄将军说将军当久了血就冷了,我也一样。身居高位,人命如同草芥,为了换取最大的利益,我舍弃了他。”卫安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冷静和坚定,“这是我做的决定,任何后果我来担,我不后悔。”
柳遇揽过卫安澜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温声安慰道:“我们都能看出他很痛苦,安澜,你是在帮他解脱。”
“逢时,你不必替我开脱,杀人就是杀人,没有那么多不得已。”卫安澜闭目摇了摇头,“若人死之后真有魂灵,若他恨我怨我,我愿意付出代价。”
她还是在自责啊……
柳遇正要张口,立秋已经买了衣衾棺椁回来。念及自己留在这,卫安澜给孟寻幽更衣可能会有些别扭,柳遇便暂时退到门外,请少微进去帮忙。
青萍等人都守在门口,陆桓看了看卫安澜的背影,思索片刻,对柳遇悄悄使了个眼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二人走到僻静处,陆桓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半眯起眼睛道:“逢时,你既是阿冉最信任的人,有些话老夫不得不说给你听。”
许是陆桓在朝中“铁面宰相”的名声太过显赫,柳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便略微移开视线笑道:“陆相请讲。”
“你觉得孟寻幽是伤重不治吗?”
陆桓冷冰冰的话语令柳遇心口一跳,的确,这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孟寻幽的伤势柳遇见过,卫安澜离开驿馆才一个多时辰,到底要多重的烧伤才会让他血肉萎缩破裂,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