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为我好。
卫安澜上药的动作猛然滞住,她盯着霞衣的眼睛看了一会,不觉有些迟疑。她是该说她心地纯粹,还是……愚蠢?
霞衣已经很虔诚敬神了,倘若世上真有白羲神,怎会在享受她供奉的同时,还让她受这等苦楚?
大凉视白羲神为最坚定的信仰,可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官员百姓丧命于神明的刑罚。纵使卫安澜能暗杀含庭之流的神使,又该如何为那些因神罚而死的人讨还公道?
更荒谬的是,他们分明是受害者,却依然不愿清醒,死前还在固执地跪拜祈祷。
一种难以摆脱的虚妄感攫住心头,卫安澜只觉心口寒凉。不是所有人都能看透神明高高在上蛮不讲理的真面目,她能理解这些人的精神寄托,却不以为然。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方向,就该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终有一天,她会抵达那个光明的未来。
为了她自己,为了千千万万大凉子民,也为了……阿玖。
卫安澜长出一口气,仔细包扎好霞衣的双脚,又在她的双腿和手臂涂上了消肿的药膏。
回到霞衣的住处,她的老仆正在门口焦急地徘徊,看到卫安澜抱着霞衣走下马车,她忙踉跄着扑上了来。
“小姐!你怎么了!”
霞衣早就被疼痛折磨得满身是汗,她艰难地比划着手语,那名老仆这才注意到卫安澜和柳遇,慌忙跪下行礼。
“民妇黎旭拜见公主殿下和大人!多谢二位救了我家小姐……”
卫安澜忙示意柳遇扶起黎旭,“夫人免礼,本宫不过举手之劳。”
黎旭抹着眼泪把二人让进屋,卫安澜放下霞衣,简单讲述了她的伤情,并把伤药交给黎旭,嘱咐了用法用量。因霞衣不方便盖被子,即使拉着纱帐,柳遇也一直背对众人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暗影。
霞衣家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日常所需的床铺桌椅,只有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画。倒是供奉白羲神的案桌金碧辉煌,一尘不染,与屋中其他地方迥然不同。
卫安澜站在屋中,默默凝视那幅《牡丹美人图》,指间一下一下地拨动着串珠。
黎旭强笑着四下看了看,自觉家里实在不像样,只得用袖子反复擦拭椅子,生怕脏了卫安澜的衣服,“寒舍简陋,还请殿下不要嫌弃,民妇去给您准备茶水……”
“不用忙了。”卫安澜并不在意这些,她抬手示意黎旭坐在对面,温和笑道,“霞衣姑娘敬神之心令本宫钦佩不已。你们既然与陆相相熟,日后若有烦难可以来找本宫。”
黎旭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是民妇以前认识一个陆相府里的下人,陆相这才对我家小姐照顾一二。我们实在不敢叨扰殿下……”
陆桓和霞衣还有这样的缘分,想来也是因为左忘忧吧。
卫安澜心下暗自思索,口中却道:“去年本宫处置辅国公府的案子时就注意到霞衣姑娘了,她也的确可怜。”
一提到霞衣的身世,黎旭不由得连连叹气,“陛下天恩,殿下关怀,民妇感激不尽。我家小姐三岁时,夫人就撒手人寰了,她那两个舅舅……”
黎旭顿了顿,无奈地摇头道:“夫人未嫁人就生了小姐,偏偏小姐还天生残疾,他们深以为耻,从来不管小姐的死活。后来他们兄弟发达了,才大发慈悲地给小姐准备了宅子,就那么一间宅子,他们竟然要走了夫人留下的一半嫁妆!小姐心善,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点都不像那两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说到最后,黎旭不禁泪如雨下。卫安澜目光移向霞衣,她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只安静地坐在床头,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能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为外物纷扰所动,或许对这个可怜的女孩来说,也是好事。
透过薄薄的纱帐,卫安澜仿佛从那朦胧的轮廓中分辨出另一个熟悉的影子,可还没等她抓住,那一闪念便如蜻蜓点水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
左忘忧并未出阁,除了自家人,旁人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卫安澜收回视线,没有放过这个了解她的大好机会。
“左夫人是生病去世的吗?”
黎旭笑容僵住,她不敢不答卫安澜的话,只好硬着头皮道:“夫人从小就不像个女孩,总是往外跑,不然也不会被野男人哄骗着生下小姐……她临终前把小姐托付给我,说她是得罪了贵人,被人害了……”
卫安澜不由眯起双眼,“贵人?”
黎旭微低下头,避开卫安澜的注视,“具体是谁民妇不清楚,终归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夫人这么说定是想让小姐好好活着,不要为她报仇。”
霞衣的经历让卫安澜联想到了自己,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幸运,有那么多亲友扶持。霞衣只有黎旭一人,能忍受身体的不便和外人的冷眼长大,她这一生着实不易。
卫安澜软下语气,“这么多年,你们都不知道霞衣姑娘的生父是谁吗?”
黎旭的神情有些落寞,她张了张口,似是没想好该从何说起。她回头望着霞衣,眼底涌动着许多卫安澜看不懂的情绪。
“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
黎旭尴尬地笑了笑,颇有些难以启齿,“奴才不该议论主子,但民妇方才说了,夫人她……不太守妇道……”
卫安澜了然地竖手止住黎旭的话,若真如此,她也无意戳她们主仆的痛处。
叮——
床边的铃铛响起,黎旭忙起身奔到霞衣身边。卫安澜也跟了过去,只见霞衣双手捧起几个勾连在一起的复杂圆环,正含笑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