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下意识抽回手,又立即试了试立秋的额头,欢喜道:“你终于醒了呀。饿不饿,我给你拿点吃的?”
立秋定定地望着青萍。从前她对他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让他在希望和失望中反复煎熬,从来没有如此真心实意地关心过他。
仿佛旭日照临,立秋冷硬的表情在青萍的笑容里慢慢融化。他再度试探着捉住她纤细的手腕,而这一次,青萍没有躲开。
立秋的呼吸愈发急促,他结结巴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因发着高烧,立秋的掌心格外燥热,青萍面上浮起一层绯红,跺脚娇嗔道:“算你赢了!我不会走的,你赶紧喝药吃点东西。”
说罢,青萍扶着立秋坐起,一边喂他喝粥,一边讲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雪崩之后,殿下急着去找柳大人,后吐血晕倒被陛下接进了宫,到现在都没出来。”青萍飞快地扫了立秋一眼,抿嘴叹道,“当然了,你也别怪她,谁还没有个在意的人呢?殿下一心扑在柳大人身上,实在顾不上你。”
立秋握紧颤抖的手沉默不语,青萍的声音仍在继续,“陆相得知你被困雪山,连忙带人去寻,公主府这次折了不少人,好在陆相把你挖出来了。陛下不让我进宫,我就直接来照顾你了,相处这么久,我不能看着你出事……”
青萍放下碗,朝立秋挪动了几寸,“立秋,以前我总是拒绝你的心意,你是不是很难过?”
立秋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青萍,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你长得好看,功夫也好,就是比我大了十几岁,或许我心里一直都有你,只是不敢承认。这几天看你受伤,我想了很多,我是真的怕失去你。”青萍轻咬下唇,眼中漫上薄薄的水雾,“立秋,你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也不想再回公主府了。以后我陪你,我们做个伴,好不好?”
望着青萍水汪汪的杏眼和红透了的脸颊,立秋情难自抑,一把将青萍搂入怀中。
他辗转反侧的夙愿,遥望已久的明月,就这样落在了他身边。
“青萍……”
立秋紧紧抱着青萍,哪怕这样的拥抱会让他伤口崩裂,哪怕一切只是他的梦境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在他生命失去意义,即将跌落深渊时,他最爱的人接住了他。
心口的灼热逐渐褪去,立秋略略放松了手臂,低声问道:“青萍,什么叫‘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出什么事了?”
怀里的青萍身子一僵,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道:“有些事你可能接受不了,可我不能瞒你。我给你看样东西,这是陆相在围场找到的。”
青萍从旁取来一柄宝刀,立秋一眼认出那是立冬的“踏雪寻梅”,他倏然变色,挣扎着掀开被子。
“立冬在哪?我要见他!”
在青萍的搀扶下,立秋来到后堂,见陆桓正坐在一口棺材边,双目无神地盯着棺中人。立秋大脑“嗡”的一声,踉跄着猛扑上前。棺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已无半点生机。
立冬……
怎么回事?立冬怎么会死!
立秋茫然转向陆桓,陆桓叹了口气,疲惫的嗓音中夹杂着几分悲悯,“立冬得知你们都去了围场,便也赶了过去。阿冉昏迷后,所有人都忙着照顾她,待老夫赶到时,他因为离火药爆炸的地方太近,伤重不治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垮了立秋,他膝盖一软跪在棺材旁,看着立冬焦黑的脸,目眦尽裂。
“为什么?围场里怎么会有火药?”
陆桓淡淡地瞟了立秋一眼,“引爆火药的人用公主府信物进入围场,意图弑君。这本是他们兄妹间的恩怨,她却执意拉你们过去,只为了把救驾的戏做足,铺条退路,结果连累了不知就里的立冬。”
血潮翻涌,湮灭了天地间万般声息。这一刻,立秋根本听不进陆桓的解释,他颤颤巍巍地按住立冬的尸体,双手残废的痛楚在失去至亲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世上唯一的阿兄,与他灵犀相通互为依靠的阿兄,最后一次见面时还在斗嘴,絮叨着让他好好活着的阿兄,怎会就这样离他而去?
往事历历在目,立秋额头抵住棺木边缘,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护阿兄安然。
踏雪寻梅无影迹,飞花落叶独飘零。
“立秋啊,立冬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活着,这世上没有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老夫救你,是因为你本该比惊蛰更有作为,不该糊里糊涂地过一生。你就在老夫这里安心养伤吧,有老夫和萍萍在,没有人能害你。”
陆桓安慰着拍拍立秋的肩膀,起身离开了后堂,给他和青萍留下独处的空间。青萍回头看了看,提裙走到立秋身后,环抱住他的腰。
“这么多年我们都被骗了,陆相才是真心对我们好的人。立秋,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以后别再为不值得的人卖命了……”
温热的触感唤回了立秋的理智,他忍痛握住青萍的手,“青萍,你一直是陆相的人?”
青萍略一颔首,“我吓到你了吗?”
背上细腻的麻痒令高筑的石墙轰然倒塌,立秋死死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道:“不,我该感谢你……和陆相,让我终于看清了这些年自己效忠的是个什么人。”
卫安澜是故意让他们去送死的。嘴上说着主仆情深,她其实只信任惊蛰和小满,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又或许,她连惊蛰小满都未必全然信任。于她而言,暗卫只是可以随时利用,随手抛弃的棋子。
死了那么多兄弟姐妹,他居然到今日才醒悟……
既然认清了她的鬼蜮伎俩,何必再替她卖命?余生他该为自己而活,为立冬报仇。
最重要的是,他好不容易俘获了青萍的芳心,绝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