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半晌,卫安澜哑声开口:“辛苦你了。”
立秋浑身一震,逃避似地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嘱咐了少微几句后,卫安澜便跟随立秋沿原路翻出了公主府,并没有惊动外面的守卫。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看守的兵士方小跑着向右领军卫吴将军汇报:
“吴将军,公主殿下从后院翻墙出去了,怎么办?要追吗?”
卫重离下旨禁足卫安澜的消息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吴将军在公主府外戍守一日,几乎把朝中能说得上话的文武官员都见了一遍。
奇怪的是,这些官员并未要求右领军卫稍加通融,或是请求进府探望,而只用警告的眼神盯着吴将军,俨然在说只要卫安澜有差池,他们定会生吞活剥了他。就连陈榆雁和左右领军卫大将军都特地叮嘱他不要多事,自保为上。
在军中服役多年,加之与陈榆雁的夫君是好友,吴将军当然明白个中厉害。卫安澜在朝堂根基颇深,不知多少人受过她的恩惠,待卫重离消了气,他们兄妹又会重归于好。放眼望去,吴将军谁都得罪不起,既然圣旨由陈榆雁传达,出了事也是她的责任。
想到这里,吴将军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目不斜视道:“殿下会回来的。陈大人不在,本将军什么都不知道。”
立秋一路保护卫安澜来到陆桓府邸,一进门,就见陆桓在庭院中提灯而立。一片萧索的冰天雪地中,他的体态愈发臃肿,唯有一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直直落在卫安澜身上,一如既往的慈祥外,还夹杂了些许旁的情绪。
对视的刹那间,卫安澜便心领神会,他们今夜要谈的是一件关乎生死,且足以改变朝堂的大事。
陆桓笑眯眯地握了握冻僵的手指,“阿冉,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冷不冷?”
卫安澜向前两步,颔首一笑,“多谢舅父关怀,我一切都好。看到青萍在您身边,我也就安心了。”
说着,卫安澜的视线掠过一旁低头捏着衣角的青萍,又很快转回到陆桓这边,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青萍和陆桓的关系。
陆桓亲热地携起卫安澜的手,“走吧,老夫等你很久了。”
四人围坐书房,寒暄过后,陆桓便说起了今夜约见卫安澜的缘由。
“阿冉,老夫把你抚养成人,知道你素来厌恶欺骗和背叛。如今,他翻脸无情,对你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夺去你的自由和权力,你难道还要继续忍气吞声吗?”
卫安澜眉心微跳。由于常年和朝臣打交道,陆桓说话向来迂回晦涩,如此开门见山地提起正事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知道卫重离的身世?
有意思。
卫安澜并未回应陆桓的哑谜,毕竟即使是面对至亲,她也不习惯率先暴露信息。卫安澜拨动掌中的手串,面上笑容不减,“舅父说什么?”
“阿冉一向聪明,又何必装糊涂呢?老夫可是真心实意为你好啊。”见卫安澜仍不为所动,陆桓只好摆了摆手,认输地叹了口气,“好吧,寒夜易逝,说也无妨。阿冉,那只锁环是老夫多年前送给他的礼物,你说老夫知不知道他的秘密呢?”
如同阳光刺透云雾,电光石火,炯然照彻,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地相扣成环,卫安澜心头最后的疑惑也被解开了。
捻动手串的动作应声停下,卫安澜对陆桓嫣然一笑。
“您为我付出这么多年,为何一直不肯与我相认呢,察纳伯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听闻卫安澜的发问,陆桓眼尾的皱纹消失了一瞬,坐在青萍身侧的立秋直接瞪大双眼,掩口发出一声惊呼。
卫安澜叫他什么?察纳伯父?
他是察纳太子?
陆桓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更没有理会立秋。他定定地看了卫安澜好一阵,方轻笑出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卫安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不紧不慢地道:“首先,死在谒神殿的那名神使在史书上勾画了有关察纳太子的记录,孟寻幽称在忘归节那夜亲眼看到了察纳太子,虎背长髯的特征吻合,鉴州神使金珂临死前喊出察纳太子的名号,种种迹象都表明察纳太子还活着,并且离我不远。”
“回京后,您监修国史,对察纳太子和我父皇的往事如数家珍,甚至知道许多连杨氏家族都不知道的内幕。纵然陆相是我母后的兄长,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很多内情也过于详细了。比如——”卫安澜顿了顿,“您在呈递御前的文稿中记录了察纳太子恢复古礼一事。”
当年,察纳曾向礼部提议恢复父亲送女儿玉带的习俗。而陆桓不光记得,还这么做了,若非察纳本人,他如何能知晓并坚持遵循此礼呢?
卫安澜捻动手串,眼睫微垂,“当然这是后话。我去史馆看您那天,无意中发现您后颈有一条刀砍的玫红色瘢痕,而我从杨大家口中得知察纳太子后颈有同样的伤疤。可仅凭这些,我还是不能确定您就是察纳太子,谁能相信抚养我长大的舅父其实是我的亲伯父呢?直到后来,我想起了您说的一句话。”
听着卫安澜随口揭晓如此隐秘的谜底,立秋几乎难以顺畅地呼吸。他紧盯着卫安澜,颤抖的双手攥得紧紧的,脱口问道:“哪句话?”
卫安澜深深地看了立秋一眼,略微挺直腰身,直视着陆桓道:“您说都是亲人,何必翻脸无情,可惜您没有亲眼见过察纳太子的脸。”
这句话乍一听平平无奇,无非是感慨无缘与察纳相识,可细细品味,却有另一种含义。
他没有亲眼见过察纳太子的脸,因为,他就是察纳太子。
书房内鸦雀无声。良久,陆桓长出一口气,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