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狡猾的女人。
可惜了,她们是水火不容的敌人。
楚荧抬起头,目光一寸寸移向身后。
凌乱的废墟中,一身红色礼服随风飞扬,柳遇牢牢扯住卫安澜的另一只短剑,一手勾在铁链上,眼神冷得像块冰。
他自小敬爱的庶母,传授技艺的良师,炮制阴谋的首恶,终于在时隔五年后,死在了他手里。
这一剑,他为所有惨死的亲人和臣属报了仇,雪了恨。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脱了。
柳遇死死盯着楚荧的瞳孔,彻骨的恨意燃烧不休。微风扫过,卫安澜的声音幽幽响起:
“楚荧,自古成大事者,无一不把天下安定和百姓安康视为己任。若连你这样心狠手辣滥杀无辜的阴谋家都能成功,岂非天亡我大凉?”
朝夕合璧,卫安澜与柳遇同时抽出短剑。鲜血自楚荧胸口的血洞喷涌而出,嫣红炽烈的花朵零零落落,所及之处皆如她小指上的万世娇,肆意释放着诱惑和罪恶。
生命中最真实的感觉被一点点抽空,楚荧再也支撑不住,从高高的舞凤台上跌落。赤红纱衣蒙住了她的双眼,融化成一片血红。
楚荧勾唇嗤笑,不就是死吗?有什么好在意的。
旸谷巫族引常人之魂,尽万难之劫,死亡不过是她们的另一个起点罢了。三十年来,她运筹帷幄,搅动风云,将三国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多少自诩英豪者皆是她的手下败将。
直至人生的最后一息,她都没有放弃,没有后悔,更没有辜负国破之时对无上神立下的誓言。
在无上神座下,那些卑躬屈膝的男人,那些软弱无能的亲人,都要俯首叩拜她的功绩。
皇帝已死,诅咒成型,以她之命换三国动乱,值了。
她是旸谷巫族最优秀的继承者,在另一个世界,她依旧会是旸谷子民的引路人,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如同落日沉入深海,楚荧的躯体滚落到少微脚边,她的嘴角兀自挂着狰狞的笑意,却再也没有了气息。
就在楚荧停止呼吸的瞬间,天边的太阳一侧透出一线光亮,如同利刃割破了昏暝。厚重的阴影缓缓散去,天光照在台阶上,映出台下群臣的身影,亦勾勒出废墟中尸身的轮廓。
日蚀开始消散了。
“陛下驾到!大燕太子到,大景襄王到!”
随着冯凌清晰的高喊,卫重离带领长晏和襄王从远处现身,卫安澜与卫重离遥遥相对,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坠地。
太好了,卫重离没事,他们的客人也没事……
小满,立秋,还有孟寻幽,你们看到了吗?我赢了……
我赢了。
卫安澜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手持朝夕的柳遇,本就尚未平复的心绪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何其有幸,与她灵犀相通,生死与共的爱人,在他们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与她用着成双的武器,粉碎了金乌的阴谋。
眼底泛出浓浓的酸涩,卫安澜强忍热泪,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张开双臂抱住柳遇,“逢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短暂的分别恍如隔世,柳遇紧紧回抱卫安澜,不动声色地藏起掌心密密麻麻的血口,自责道:“抱歉,我又来晚了……”
一场恶战之后,卫安澜的身体己然虚脱。她摇了摇头,卸掉全身力气倚靠在柳遇怀中,近乎贪婪地汲取他的体温。
“阿执把万世娇的消息带给你,我知道你能推断出昭夏就是楚荧,我只是害怕你一个人跑过来,中了她的奸计。”卫安澜攥紧柳遇的袖袍,低声责怪道,“为什么不等我,不和我商量就孤身犯险?万一……”
喉口哽咽,卫安澜实在说不下去,更无法回想方才的恐惧。柳遇已经被楚荧害得家破人亡,如果他又一次折在她手中,卫安澜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好不容易涉过坎坷,他还有青云志,还有明月心,凭什么就这样离开她?
“没事,都过去了。”
柳遇俯头贴住卫安澜的发鬓,动作温柔地擦去她额上的冷汗,“我就是怕阿执和你错过,这才急着赶来通知陛下。你说过,三国为和平而聚,他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所以,若真有危险,我是你的人,我替你扛了便是。”
只要能托举她的双翼,她的太平世,她的通天梯,当然可以没有他。
卫安澜环住柳遇的腰,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选定的人,果然性子和她一样执拗,一样疯得不讲道理,万幸今日他们早有准备。
卫重离的确一早邀请了燕帝和景帝,但自从决定要利用三帝会盟铲除金乌后,他便命襄王和长晏暗中配合。一番布局安排下,使团照常访凉,而坐在两位皇帝车驾中的却是襄王和长晏的亲信。
这个消息一直严格保密,连使团的随行人员都不知内情。方才柳遇赶来时,卫重离等人已经登台,他急忙冲上去,带三人从舞凤台中的密道撤离,而后又匆匆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