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在脏腑里慢慢熬,至多撑不过今明两日。眼下他能醒,能说话,不过是毒还没走到心脉。等心脉被毒堵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就施针。”楚寒衣说,“死了,我不怪你。若他活了,我楚寒衣欠天地会一个大人情。”
薛一帖的手指在烟锅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个穿黑衣的女人。
她的归元功已经破入传说中的化境——方才在溪边他亲眼见过,那几个官兵在她剑下撑不过一息。
这样一个人的承诺,抵得上一支军队。
“楚女侠,”他叹了口气,“薛某不是不肯。只是薛某行医半生,从未让一个必死之人硬生生多受一遭罪。这小兄弟若死在针下倒也罢了——怕的是死不了,熬过三轮之后经脉寸断,瘫在床上生不如死。到那时候,薛某今日的私心便是害了他。”他把烟锅放下,声音低了些,“薛某开这个口,原是为了自己——想在归元功传人身上讨一份交情。可这对小兄弟不公平。他本可以安安静静走,薛某为了一己私欲,要让人家受这种苦。”
楚寒衣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怎么想,等他醒了,我问过他。他若愿意,你便施针。他若不愿,我不勉强。”
薛一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烟锅收进怀里,站起来。
“无需什么准备。薛某随身带着针具。”他顿了顿,“硬要说缺什么,只缺一样。”
“什么。”
“求生意志。”薛一帖说,“这套针法夺命的不是毒,是痛。常人连第一轮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第二轮更甚,第三轮——”他摇了摇头,“三轮过后若还能睁眼,才算是从鬼门关爬回来。没有求生意志撑着,针就是死的。”
他看着楚寒衣,又补了一句。“楚女侠,你要真在乎这小兄弟,就算了。多半是受一遭大罪,最后活活痛死。”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隔壁屋里,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还在那个位置。
炭盆里的余烬快要熄了,只剩最底下薄薄一层暗红。
王五还是那个姿势,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头那只手微微蜷着。
她在床边坐下,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她在想。
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条命能算清的账了。
可盘来算去,最亏欠他的,反倒不是那些刀光剑影里的事——是她从没让他踏踏实实当过一回她的男人。
他盼的那些日子,到头来一场空。
怎么能让他撑过那套针法?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个问题。
一个有内功底子的帝王血脉,能凭胸中意气撑过去。
王五有什么?
他没有内功,没有江山要复。
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跟着她,当她的男人,照顾她——可这些他都做到了。
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最想要的。
不知怎的,她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晚上——破屋里,他趴在她身边,脸埋在她脖子里,闷声闷气地说过一句话:“要是能真那样,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
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蜷在被子外头的手,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转瞬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波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