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王五擦了把脸,换了额上的湿布,又把药罐子端去灶房热了一回。
翠儿坐在灶房门口剥蒜,看见她进进出出,也不说话。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才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本。
都是些讲规矩的书。
为人妻妾的规矩,侍奉夫君的礼数,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晨起要打洗脸水,吃饭要站在旁边布菜,夫君说话时要低着头听,不能插嘴,不能抬头直视,走路要走在夫君身后半步,不能在夫君面前大声说话。
她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脸越红。
本子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
认得的那些句子扎得她眼皮直跳:妾者,卑也。
妾侍夫,如婢侍主。
凡有所命,不得违逆。
这都什么糟蹋人的东西。
她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又翻开另一本。
脑海里忽然冒出翠儿那晚的声音——你们男人啊,都一个样。
天底下的男人,连我家这窝囊废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几斤几两,个个都贼心不死,想着压女人一头。
她当时躺在东厢房里听着这些话,觉得翠儿只是在骂王五。
现在回想起来,翠儿骂的不是王五,翠儿是在替她骂——把她将来的日子提前骂了一遍。
她又翻了几页,本子上写着“妾为夫君濯足”六个字,旁边还画了幅小图,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男人的脚。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不知怎的,竟开始想象自己按书上写的去伺候王五的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烧洗脸水,端着盆跪在床边等他睁眼,他要是说水凉了,她就得重新去烧。
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他坐在床沿上,也许还会把脚伸过来让她脱鞋。
想得脸更红了。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
倒完了才想起来王五还昏睡着,根本喝不了。
她把茶碗端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书上有一行字——“奉茶时,双手捧碗,低眉,不可直视夫君。”她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他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匀,嘴微微张着。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要醒的意思,便端着茶碗走到床边,两只手捧着,对着他那张熟睡的脸,极轻地弯了一下膝盖。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却没有声音。
王五忽然翻了个身。
楚寒衣立刻直起腰,端着茶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盯着他。
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在床边站了好大一会儿,才端着茶碗退到安全距离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凉茶,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庄稼汉,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一件极荒唐的事。
她把茶碗放回桌上,坐下来,把那几本册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真是便宜你了。”她说。
* * *
又过了十来天,王五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
头一回自己端起碗喝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洒了小半碗在被子上。
翠儿拿布来擦,他咧着嘴笑,说这下好了,不用人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