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正低头翻楚寒衣留下的那几本书,听见她喊,抬起头来。翠儿已经站起来往灶房走了,他只好搁下书跟上去。
翠儿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眉头拧成一团。王五靠在门框上,等她开口。
“她真没事?”翠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也太离谱了。前几天她刚进门给我行礼,我还当她是客套——出去一趟学了点礼数,做做样子。可你也看见了,她弄的这些规矩,一条一条比谁都清楚。她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过心?”
王五搓了搓手。“她不都说了么,以前不懂规矩——”
“放屁。”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看着他,“什么规矩?她一个人杀几十个土匪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以前连正眼都不瞧我,现在见了我低头屈膝的,你跟我说她是懂了规矩?”
王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这一路上到底发生啥了。”翠儿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王五挠了挠头。“不是说了么,她就是……想通了。真的。”
翠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给她下药了吧。”
王五差点跳起来,灶台上的碗被他一撞当啷响了一声。“你说啥呢!”
翠儿看他急得脖子都红了,不像说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蹲下来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在灶台上,她拿火钳拨了拨灰。
“我还是想不通。”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她给我行礼,凭啥。”
王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其实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翠儿回过头来,看着他。王五的目光不在她身上,落在灶膛里的火上,嘴角咧了咧。“她给你行礼之前,在自己屋里照了好一会儿镜子。”
“你咋知道。”翠儿问。
“我路过窗户看见的。”王五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她还对着本子念了好几遍。”
翠儿把火钳搁下,站起来看着王五。
他靠在门框上,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
翠儿看着他那个表情——这人出去一趟变得太多了。
以前她骂他窝囊废,他缩缩脖子就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腰板比以前直,说话也比以前稳,可还是傻乎乎的。
只是傻里头多了一点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这些天她一直在看楚寒衣。
看她每天早上端洗脸水,看她吃饭时等自己先动筷子,看她跪在地上擦堂屋的青砖。
起初她觉得荒谬,觉得这人疯了,觉得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
可楚寒衣没有恢复。
她每天都这样,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安静,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受辱的憋屈,平平静静的,倒像是在做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
翠儿看着看着,心里头那层“她疯了吧”的念头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好像是认真的。
“行。”她把话咽回去,转身继续添柴,“反正后天她就给我敬茶了。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她跪在那儿是什么样子。”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当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里收拾杂物,把墙角堆着的破瓦罐搬到后院去。
王五从灶房里端了碗凉茶出来,靠在廊柱上喝了两口,看着她弯腰搬东西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