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儿的性子我知道,委屈女医了。多谢你救命之恩。”
她忘了此时还抓着他的手,被他几句话勾得心中翻涌,眼泪泉水似地往外冒。
他唇角噙着笑,将她垂落的鬓发挑到耳后,轻柔之至,半点没有蹭到她。
“姚女医,咱们这算不算是生死之交?”
姚月抽噎着拭泪,打量他惨白的面孔。
这么久了,她还是头一次细观他的容貌,除去那极差的脸色之外,他其实生得极俊朗。鬓角乌黑如墨,五官锋利而脱俗,像能工巧匠在匀净的玉石上雕出来的仙神。
“……算……算吧。”
她破涕为笑,脸上没来由地起了热度。
她并没有料到,两日后,他成了她这辈子主治的第一个病人。他姓傅,名叫惟政。
那一日,在明亮的前堂,她如往常一般先给掌柜泡了热茶,又按其他郎中的吩咐,清理病人呕在地上的一滩东西。
傅惟政走进来,迈着匀整的四方步走到掌柜面前,说想请一位郎中给他诊治,可能还要在医馆住上些日子。
掌柜认出他是前些日子问诊问了一圈又走了的那个体面人,不禁又惊又喜。医馆最稀罕住下来的病人,光是房租就不知能收多少。
于是,滔滔不绝地讲起医馆的郎中们经验是如何的老道,如何的妙手回春,还说他自会安排其中医术最为高超的给他治病。
惟政笑了笑:“个个都是医术高超,能治我的病的却是凤毛麟角。这托命之人,我得自己选。”
掌柜以为他是挑剔,便陪着笑脸,逐个给他介绍医馆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郎中。惟政含笑听着,不置可否。
全都介绍了一遍之后,掌柜等着他决断。
他却于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晦暗的墙边。
无人留意的角落里,一个女学徒正低着头跪在地上,认真地擦抹着黏腻肮脏的痰渍。
他站到她面前,仔细正了正衣冠,而后深施一礼。
“姚女医医术高明,知人所不知,闻人所未闻。傅某能托付性命的唯女医一人而已……某恳请女医,治病救人。”
姚月霍地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地晕眩。
所有人都望着她——掌柜、郎中、其他看病的人,目光惊诧又复杂。所有人都注意到医馆里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而他与旁人不同,那双眸子又纯净、又温稠,像暖人肺腑的酽茶。
他刚才说,能让他托付性命的只有她。
那她穷尽浑身解数,也绝不辜负他。
【今生】
身后的座位上,有人正说着话。
“……到了那把人一扔?后头谁来处置?”
“嬷嬷管那么多做甚?自有人处置她,神不知鬼不觉的。”
姚月辨出这说话的两人,一个是怜絮,一个是何氏最信任的老嬷嬷。她想扭过身子去,却无奈手缚在身后,根本动弹不得,求饶的话都变成了幽怨的呜呜声。
老嬷嬷俯身捂住她的嘴:“再叫,在这就捂死你,听懂没?”
姚月蹭着地板点了点头,一切的恐惧、委屈、不甘都拼命往肚子里吞咽,憋得眼睛酸胀,眼泪如泉似地涌出来。
老嬷嬷居高临下望着她,见她一张润如羊脂的小脸上晕起一片片桃李艳色,实在是楚楚可怜,惹人心疼,不禁啧啧几声。
“哭吧哭吧,这是你的命,谁让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男人。”
姚月胸前起伏,像激愤的海浪,眼泪湿了半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