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喊了声“烫”。
她打了个激灵,霍地睁开眼,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着她的肩膀,悬在泥炉上蒸腾的白气里。
晨光被分作了莹柔的丝缕,环绕着一张苍白英俊的脸。
她脸一红,往后坐稳:“。。。。。。我平常不会盹着,今日是意外。”
他嗯了声,目光稍显严肃。
“你的伤还没好呢,快回去躺着。”
“躺得太久了。”他跛着脚上了台阶,背靠着廊柱坐到她身旁。
他往日也常来看她熬药,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都在想什么,一句话也没有。
后院里的病房都是人来人往,就他这里门可罗雀,所以她来熬药的时候,都会吆喝一声“我来熬药囖”。
而他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笑眯眯应一声,走出来看,或是帮忙。她也习惯了,他和那个泥炉就是她窄窄的一方天地。
只不过今日他有些不同,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其实不想让他看自己,一夜没睡,脸色不知有多难看。
他这个病,不管白天夜里,随时可能发作,偏偏那毒的性质又只有发作之时才显露得最清楚。她只好用笨办法——尽可能不错过任何一次与那毒素正面交锋的机会,交锋之后,再试着添减草药,一点一点推演出来。这旷日持久的劳累,实在熬人,妹妹燕儿前日来看她,说她都瘦脱了相。
她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觉得他的目光似乎还在,冷不丁回过头去,却发现他眼神平静得发冷,竟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了?”
他反应过来,嘴角一弯,眸光恢复了和暖。
“昨日姚女医问了我许多问题,要不今日换我来问问你,算是帮你提提神。”
“。。。。。。问吧。”她脑袋昏沉沉的,下巴托在手心里。
“姚女医贵庚?”
“年二九。”她困得眼皮都要耷拉下来。
“家里还有谁?”
“阿婆,妹妹。”
“平日爱吃些什么?”
“。。。。。。能吃饱就好。”
他问的都是些琐碎事情,她脱口就答,。
“姚女医这样辛苦,工钱应该不少吧?”
“十文一日。”
“。。。。。。才这些?我来之后,也没多点?”
“一点没多。”
“……那日为何要劝我回来?”
“因为……”
她心尖上仿佛被轻轻敲了一下,他这种话已经问过好几回——那日为何非要把他追回来,为何待他如此悉心,有没有什么需要他报答的?
“不是说过了么,也没什么缘故,就是……”
她到底是拙嘴笨舌,讲不出什么。
“若是有我没我,工钱都一样,那姚女医何故追我回来,何故如此费心地照顾我。”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一改往日的温柔和煦,显得极是锐利。
“我这副模样,常让人以为我养尊处优,家境殷实,但我其实身无长物。先前我骗了你,我其实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手中的银钱,也勉强只够在医馆住上几个月,所以我才把跟着我的长随也都遣走。。。。。。”
她听得直发愣。他这话是打哪里来,又要说到哪里去。
片晌,他扶着廊柱艰难起身,笑道:“女医不必介怀,人人都有所求,本就无可厚非。我只不过是想把事情说个明白,以免女医下错注……”
便拖着伤腿,一蹭一蹭地走回房里去。
姚月烦躁地挥了几下团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