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好像一直在下,在耳边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朦朦胧胧如在雾中飘摇,慕光被火烧般的干渴和寒冷交替折磨着醒来。窗外天光晦暗,外面的雨停了,湿冷气息在安静的病房里弥漫,明明还不到冬天,却冷得厉害。
雾中的声音更清晰地透过来,在湿冷的空气里回荡。
“高烧引发的急性感染,手术必须延后!”是谢棠冷静到残忍的声音。
“延后多久?”季之灿落寞得厉害。
“至少一周。等感染完全控制,身体指标稳定。”
“我等不了!”
“季之灿!就算你现在把肾脏掏出来,她也用不了,只会害死她!”
季之灿绝望地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谢棠,你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呢?
慕光听着,睫毛没有颤动分毫。她缓慢抬起没有输液的右手,左手手背上的胶带粘得很牢固。高烧让她思绪飘忽,却又在某些瞬间异常清晰。
她总是安慰鼓励自己,只要再坚持坚持,总会有办法的。
只是很可惜,她的坚持没有换来任何结果,她的办法带着她一次次滑入深渊。
她很努力,她努力了。
指甲抠起胶带边缘,一点点撕开,她想起八月,想起她们相遇的夏天,想起季之灿那比八月烈日还要刺眼的笑容,那轻松散漫又带着矜贵语调的声音,“我是季之灿。”
胶带黏连的一层皮肤被拉起,拉起一片白,慕光想起和季之灿去过的雪山。
想起极寒下,她冻红的鼻尖和鼓励式的询问,“慕光,你想上去吗?我陪你。”
慕光看着扎入血管中的针头随着胶带牵拉突兀地在皮下隆起,仿佛下一秒会透穿脆弱的血管。
“不想!”
——她不想,她不要。
从得知世上有季之灿的存在开始,她们只能是相斥的两极。
针头脱离血管的瞬间,带出一串细小的血珠,溅在一片雪白上。
季之灿从门外冲了进来,死死按住慕光的手,没有精致妆容加持,憔悴出无助的苍白,她对着门外大喊。
上一次她这么大声说话是什么时候?
慕光想起来了,是在出租屋那次。
“季之灿”慕光虚弱地喊她。
“没事,小问题,医生会处理。”季之灿眼睛是红的,笑比哭还难看,“没事,很快就不疼了啊。。。”
“你的坚持。。。没有意义”
季之灿甚至忘了呼吸,视线明明是模糊的,慕光的坚持却穿过了眼前的雾气,酸得她不敢眨眼。
有晶莹的液体砸在手背上,滚烫,慕光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季之灿,她也有今天,该高兴才对。
冲进来的医生护士把季之灿挤到病房一角,她只能从白大褂的缝隙中看到自己亲手给慕光穿上的一截袜子,上面绣着慕光喜欢的苦楝花,是淡淡的紫色。
慕光眼前如黑白默片,混乱,嘈杂,又安静的只有她自己,几个呼吸间,季之灿的面容模糊,清晰,透明,飘渺地像遥不可及的幻梦。她不止一次对比过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乡村小学到国际双语学校,从普通一本到保研国外,她们之间隔着天堑,把这样一位天之娇女拉下神坛,是她努力的结果。
此刻,慕光努力想找到季之灿脸上那张扬的自信,她看不清,只有一片片交织晃动的白,季之灿的笑容悬在那干净白墙之上。
她们如此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