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开颜再仔细打量四周,这个房间陌生,但整体风格和清源古镇相似,大同小异的质朴无华,遍布岁月沉淀的痕迹。
那么她此刻身处的位置就算不在古镇内部,也在附近。
幸好,林奉平和纪青是亲自赶过来的,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人把她丢上飞机拉回北城,或者某个异地他乡的犄角旮旯,她又悄悄松了口气。
旋即,何开颜想到了白瑾川,想到他今天会到清源,更想到晚上的打铁花表演,八点正式开始。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何开颜使劲儿张望,试图寻找钟表,或者找到窗户,那样可以通过室外天色推测出大概时间。
可惜没有。
房间应该闲置已久,空空荡荡,根本不存在钟表。
窗户倒是有,无奈被两张暗色帘布遮挡得严严实实,帘布还是挂在外面,透不进一丝光亮。
整个房间仅有的光源是头顶一盏破旧的,布满蜘蛛网的白炽灯,昏昏沉沉,比鬼屋道具的亮度好不了多少。
何开颜尽量调整好呼吸,清楚眼前情形和以往有所不同,她突然失踪,外面不只有白瑾川在担心,还有迫在眉睫的项目,有整个元家班,她必须要按时回去。
因此她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梗着脖子和他们硬刚,而是拿出从前在林家最会的乖乖女那一套,扭动着坐起来,放软嗓音,乖顺地喊:“爸,纪阿姨。”
纪青撩起拉长的眼尾,冷冷睨她一下,讥讽至极。
林奉平右手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将老旧桌案拍得惊天动地,尘土飞扬。
他气焰滔天,近乎咆哮:“你还知道我是你爸?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吗?你好好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何开颜露出恰如其分,可怜兮兮的委屈:“我人微言轻,在白家没有发言权,春节能不能回去,真不是我能够说了算的。”
“我和你说的只是这件事吗?”林奉平拍案而起,指向她鼻子训斥,“你今天晚上打算去做什么?”
何开颜听明白了,他们不惜从千里之外的北城赶来,为的是她即将要登台打铁花。
想来也是,既然他们找来了清源,肯定调查清楚了她近期动态。
昔年自己偷偷跑回晋省,找到元家班,试图要在当晚的铁花表演上大显身手,却被他们抢先一步察觉,带走处置的过往顷刻撕裂年岁酿就的灰暗薄膜,清晰明了地刺入她视网膜。
她不寒而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何开颜使劲儿咬紧后槽牙,维持镇定:“我是工作需要,这份工作不是你们安排的吗。”
纪青端坐不动,冷嗤一声:“巧言令色。”
轻飘飘一句话如烈焰烹油,林奉平好似浑身都跟着烧了起来。
他疾步逼到何开颜面前,怒到五官扭曲:“我们让你去明阳工作是为了能多个机会和白瑾川相处,不是让你趁机打歪主意的,我们要是没有得到消息,放任你今天晚上去登了台,我们林家的脸会被你丢尽了!”
又是这套说辞。
在他们看来,林家高贵不凡,是为上流阶级,无论是他们自身,还是子女,理应涉猎端庄优雅的兴趣爱好,而不是打铁花。
他们曾高声斥责打铁花是没有读过书,找不到出路的底层人才会从事的重体力活,需要赤膊上阵,甚至裸露上身,休息时男女老少齐聚一堂,行径放肆,是最粗鄙不堪,混乱不雅的工种之一。
他们绝对不允许林家的子辈混迹在这样一支队伍,和如此低贱的一行牵扯不清。
那样别人会说他们教女无方,林家家风不正。
或许曾经少不更事的何开颜惨遭质疑和严酷教训后,怀疑过他们说的是不是事实,打铁花是不是就是比不上钢琴、国画、滑翔等等项目,甚至曾经一度遮掩,不敢叫白瑾川知晓自己偷偷在练打铁花。
但白瑾川笃定地说过,她打铁花的时候特别耀眼。
她也始终清楚自己喜欢打铁花,六岁那年,看过元建国率领元家班打出第一场后就深深眷恋。
而喜欢没有高低贵贱,行业更没有。
比起其他行业,打铁花的确更辛苦,更粗狂豪放,从业的老一辈学历也确实不高,甚至好些只有小学文化,但这不是他们肆意践踏的理由。
叔伯们脚踏实地,每一次演绎都竭尽全力,将这源远流长,光辉灿烂的一行传承至今,凭什么被自以为是,戴了有色眼镜的他们犀利贬低?
知道温言软语,讨好卖乖的招数行不通,何开颜索性不装了。
她飞出凶戾冷眼,直直甩向林奉平,承认道:“对,我是回元家班打铁花了,今晚还要正式登台,怎么了?我一没偷,二没抢,为什么会丢人?
“你们看不起打铁花,看不起从事打铁花的人,以为我们又看得起你们吗?
“叔叔伯伯全是靠自己,靠真本事吃饭的,你们呢?除了投胎厉害点,还有什么值得拿得出手的?林家祖辈传下来的公司都在你们手上越做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