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人跑得很快,杰克扶着帕特里克在后面追,他们在尽头看见了一个亮点,这亮点无疑是通往天堂的救命绳,少年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奔向出口。
帕特里克在靠近洞口时往上望了一眼,在临近希望的彼岸,他开始退却、犹豫、质疑这一切是否是梦境。
杰克毫不犹豫往上攀爬,他的脚尖在泥墙上蹬了一下,消失在帕特里克视线中。
帕特里克四肢仍有些无力,他沿着脚印往上爬,全身落满脏污的泥土,脑后的长发早在进入疗养院时被绞断,现在长出的毛茬扎在后脖颈上又刺又痒。少年苍白的脸从洞口挣脱出来,但帕特里克没有抬头,他余光看见了一双黑色的皮靴,以及杰克沾满泥土的鞋底。
……
再次见到杰克是在三个月后,帕特里克在医务室住了两个月,又在出去后关了一个月禁闭。
杰克躺在床上,旁边的人说他已经这样躺了近一个星期了,教官带医生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并且免了杰克接下来的训练。
帕特里克低着头,去看杰克的手,那里少了两根手指。
杰克没有睁眼,他知道是帕特里克来了,帕特里克的脚步声总是很特别,悄无声息,只在停顿时发出一声脆响。
毫无疑问,他病得很严重,但还没到等死的程度。帕特里克摸着杰克干枯的手指,断口因为处理不当有些萎缩,被纱布包裹起来,皱巴巴的。
“谁让他异想天开想逃跑,居然还伙同了这么多人。”推门而入的男生冷哼,不客气地推开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知道这个男生,是当时和他们一起逃跑的人,并且跑在最前面,现在他眼里全然失去了当初的光彩,只有对帕特里克的恨意。
“凭什么你只是关了禁闭,还舒舒服服在医疗室躺了两个月!”男生脸色阴沉得像鬼,他说着就要去掐帕特里克的手腕,被轻飘飘躲开了,他的表情瞬间扭曲一下,一股没来由的嫉恨令他恶狠狠蹬了眼帕特里克,这才转身离开。
帕特里克根本没正眼看对方,他放下杰克的手,声音很低,“我觉醒了精神体,我们还有机会。”
杰克张了张嘴,帕特里克挨近他的脸才听清,“镇定剂…给我……”
每个宿舍都有一箱镇定剂,没有牌子,不知道是从哪里进货的,用处就是在伤员呼痛的时候来上一针,以免声音太大吵到了巡逻员。
帕特里克拉开箱子,里面全是空瓶。再一扯杰克的袖子,手臂上除了化脓的伤口就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帕特里克控制住发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等我,我很快就能觉醒向导异能。””不,”杰克摇了摇头,他的胸腔缓慢起伏,艰难地按住帕特里克的手,“好痛…太痛了……”
帕特里克知道这种感觉,躺在医疗室的时候他哀求医生给他一剂镇定剂,好让疼痛的神经飞离身体,随便滚到什么地方,总之不要来折磨他。但他每一次都被拒绝了。
这一次是他拒绝别人。镇定剂过量会致死,杰克很显然已经使用超标了。
杰克没给帕特里克反对的机会,他几乎以狂热的眼神和急切的动作去扒拉帕特里克的手,“去,给我拿来!”
“你会死的。”
“那就让我死!”
帕特里克最终还是没能看住杰克,某次夜晚他回到房间没能听见熟悉的痛吟和叫骂。
杰克死了,少年瘦削的脸重新挂上了平静的微笑,帕特里克早上放在旁边的糖果没有被打开,他的手心紧紧握着一根针管。
帕特里克咬紧牙关,喘着气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跟在他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挤开他,捂着鼻子骂了一声:“杰克,你tm尿床上了?”
帕特里克艰难开口,“他已经死了。”
“哈?那真恶心,赶快把他搬出去!”
帕特里克僵硬地扭头,“他为什么能拿到镇定剂,我不是说过别给他吗?”
“我给的怎么了?他太吵了。”
“你——”帕特里克拳头用力砸过去。
杰克死了,葬礼仪式很简单。教官朝骨灰盒上洒了一把土,并以此告诫,杰克的死都是因为他不敬父母、不敬上帝。
—
火在一个晴天点燃。
浓烈的烟雾、燎热的火气扭曲了空气。
今天是最佳时间,病人们被带出去野外训练,疗养院里全是教官和医生,而这里荒无人烟,方圆百里找不到一辆消防车。
帕特里克静静看着,想象从催眠里醒来的人们脸上的惊恐,或许他们会想要自救,但每一个人身上都被浸满了油,火舌会一寸寸舔舐身体,最后将他们化为春天的养料。
热烈的阳光泼洒而下,地面上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灰碑。
灰烬上残留的火苗缓慢摇晃着。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才终于意识到马修斯的话都是狗屎,以前只知道听话的自己连狗屎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