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桃初等待片刻,不闻回答,心中烦躁愈盛,她最厌人如此墨迹:“利用我时那样果决,此刻装甚么哑巴,说话!”
……瞧这暴脾气,跟个暴躁小土豆一样。
杨严齐扯扯外袍袖口,遮住那点不显眼的血迹脏污:“你在茶楼后院说的那些话,当真?”
“哪些话?”摸不准杨严齐几个意思,季桃初提防中略显迟疑。
“没甚么,”这人起身,高挑的影子笼罩过来:“我在外间,有事便喊我,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你再睡一觉……多谢。”
多谢?自己要听的是这声谢吗?!
季桃初眉头紧拧。
孙海是北防三把手,不会费尽心思如此安插细作,那双细作兄弟或许仅是个借口。
背后另有其人也未可知。
无论如何,杨严齐欠她一个道歉。
可这人从头到尾毫无悔过之心,真真是可恶,可恶!
中堂,杨严齐和衣躺在罗汉榻上。
入睡时手还在细微颤抖,睡着后,也零零碎碎不停做梦。
时而梦见行军,她急着上茅厕,但到处都是遗矢,空气是焚烧尸体的味道,恶心得她不停呕吐。
督察官发现她掉队,不由分说拿鞭子抽过来,将她当成逃兵处置。
无数滚落在地上的敌军头颅,突然睁大眼睛活过来,连蹦带跳围成圈,桀桀喳喳嘲笑她是逃兵。
时而梦见那年,她带着受伤的父亲,狼狈不堪从镫狼谷逃回来。
在京武关暂做休整时,堂叔趁她夜里睡觉,要取她性命。
“幽北战局死棋一盘,和谈使已到却马屹,你率六百末等骑卒,屠舂耽,救你爹,我们这些掌兵大将,都是吃干饭的吗?”
口鼻被捂,削铁如泥的匕首随时会扎穿她心脏,平时和蔼可亲的堂叔,此刻面目狰狞。
“别怪堂叔心狠,我不能让你和你二叔成功汇合,否则,等着我的,只有辕门斩首!”
堂叔眼睛红得,像炼狱里淬了硝石的鬼火:“你不该活着回来的,肃同!”
我不该活着回来吗?
杨严齐欲思考,梦境骤转,胳膊腿极速变短,视野从高到低,她被塞回十三岁的身体里。
庆功宴上,伍长趁酒调戏她,被她一刀抹了脖子,引起辎重营官兵不满,爹安排她暂回虞州姥姥家休息。
因着些琐事,她到书院躲清净,没想到,和季桃初成了同个学斋的同学。
她在姥姥家见过季桃初好多次,却是从未有过接触,同斋念书十几天后,两人才说上话。
“不认识我吗?我是季桃初,”挡住她去路的人,笑盈盈将一物塞她怀里,“呐,请你吃桃子!”
梦醒了,天未亮,雪落声烦。
后来这些年,杨严齐再没吃到过那样又大又甜的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