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侠没多想,心一软,将自己每个月干关原总督都使的俸禄,交给了父亲保管。
直到梁文兴生病,梁侠要他拿那些钱来看病,才发现,那些钱,只剩下不到一半。
“那些钱,你自己拿去花,我别无二话,结果你拿我的钱给别人,人家还分文不认,对账对到你面前时,你为何一言不发?”
梁文兴曾亲口承认,那些钱,尽数被老二梁滑拿走了。梁侠去向梁滑讨债,姊妹俩吵架对账,对到梁文兴面前,老家伙嘟着嘴不吭声。
因为没有借条和中间人,梁滑朱仲孺夫妇赖账,还反咬一口,说梁侠讹诈,曾找到梁家来,争执中,梁侠掌掴朱仲孺,季秀甫拎着扫帚将那两口子赶走。
而后,他们的儿子朱彻,又找上门来和他大姨梁侠吵,把过去几十年他大姨给他的关爱,贬得一文不值。
虽不至于和小辈子置气,一颗真心喂了狗真的很痛,梁侠越说越生气,气得尾音颤抖:“偏心偏成这样,你可真是会当爹,梁文兴,你良心不会痛吗?你有良心吗?”
梁侠也厌弃自己的心软。
她五岁没了娘,同三岁的幼妹一起,被老祖母带在身边生活,受尽欺凌和苦楚,只要亲爹施舍给一点点,自己就像飞蛾扑火那样,上赶着去追逐飘渺的亲情温暖,活该遭受这些。
“放肆!哪有人敢直呼自己亲爹大名!”
梁文兴用力拍床几,险些将一碗粥给震掉下去,中气十足:“甚么你的钱我的钱,你叫我拿着的钱,那就是我的,我的钱,我当然想给谁给谁!再说,都是女儿,钱给谁花不是花?”
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梁侠攥紧拳头,季桃初也咬住了牙关,怕自己骂出难听话。
梁侠道:“你可真敢说出这些话,你知道两三年来,自己的病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梁滑为何在你生病三个月后,与我吵翻脸,再也不踏进这个家门吗?”
梁文兴又撅起嘴不说话,他知道,他甚么都知道,他心里一清二楚。
梁侠冷笑:“寻常官宦人家若是患上你这种病,熬不过两旬就会一命呜呼,你活这是第三年,三年至今,你的命,是我和季秀甫用真金白银给你续的。”
委屈太多时,会化成泪水,从眼眶倾泄而出,梁侠抬起下巴,不肯哭,甚至带了讥讽笑腔。
“你的病是个无底洞,不死不休,梁滑正是打听到这个,怕我叫她拿钱,干脆与我吵翻脸,再也不登门,她从你这里拿走的区区一百二十贯,你以为我真在乎?”
她在乎的,是父亲病重危急时,她一手拉扯大的亲妹妹,选择同她一刀两断,还转身在她背后“捅刀子”。
季桃初用力呼吸,转头擦掉脸上泪。
母亲的难处,她都清楚,她甚至因为从小目睹母亲毫无保留对小姨母好,所以也学着母亲,对小姨母的儿子掏心掏肺。
可现在,现在……
却听梁文兴哼哼道:“说的真好听,你若不在乎那一百二十贯,做甚在我面前如此大呼小叫。”
“你……”梁侠噎住。
“姥爷,不要欺人太甚,”季桃初终于忍不住,抬袖胡乱擦掉眼泪,掰了半个白面馍馍递过来,“你敢讲这些话,无非是拿捏住我娘心软孝顺,梁滑已经表明态度不管你,你若真叫我娘伤透心,你知道自己会是甚么下场。”
她说得如此轻巧:“像齐桓公姜小白那样,死在屋里,生蛆也没人来收尸。”
梁文兴用力推开吃腻的白面馍馍,偏开头哼道:“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女娃,你若是个男娃,谁敢欺负你娘?我又怎会连个孙子也没有?再往上讲,我若有儿,哪会过成今日这个狗样子。”
狗样子?
他把吃喝不愁、顿顿有肉的生活,把瘫痪在床依旧红光满面,干净妥帖的现状,叫做狗样子?
季桃初把馍放在床几上,转身坐下去吃饭,也拉梁侠坐下,边道:“姥爷你想要孙子,你自己想办法去,同我有何关系,再讲,就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别说有一个儿,就是有一百个儿,也只会过的比现在差。”
“你!”梁文兴气结,甩手打掉馒头。
馒头飞出去撞在五斗柜上,又弹回来滚到季桃初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撕掉馒头皮,放到桌角:“我在北防时,一般还吃不上这样的细面白馒头。”
梁文兴大发雷霆,吼声几乎振动房顶的瓦片:“把饭端走,我没胃口,不吃了!”
季桃初起身端走白粥。
梁文兴噎住,大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