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桢恕蹲下来,拉住小妹一只手:“有些话,虽不想说,但又不得不提。咱们姓季,和姑母荣辱协同,有些事注定拒绝不得。不过你别担心,娘已将关原诸务交给我,咱爹那边,我也会尽快处理好。”
“三载,”季桢恕比出三根手指,话语艰难地从喉舌间挤出来:“大姐承诺,最多三年时间,我接你回家,哦?”
潮湿裹着雨丝的凉风,绵绵不断吹打在脸上,季桃初暂时麻痹的脑子,逐渐恢复过来,眼泪几乎同时停下,连个过度也没有。
她不知自己何时学会的这样,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能哭着哭着忽然抽离所有情绪,冷漠又嘲讽地审视自己的眼泪,和一切情绪。
“我知道了,大姐,”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季桃初胡乱抹掉满脸泪水,冷漠得仿佛无事发生,“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你放心,对,你放心。”
。
大夫给出的时间大差不差,接下来的日子,梁文兴越发能吃,越发能睡,越发能折腾人,人也极速消瘦。
他昼夜不停折磨人,前脚刚给他换掉尿湿的被褥,他后脚抓着拉出来的矢往人身上扔。
梁侠和季桢恕都中过招,唯独季桃初一进屋,他立刻停下发疯,开始嚎啕大哭,边哭边管梁侠喊娘。
就这样,直闹腾到七月廿七这天。
日落西山时,梁文兴吃过晚饭,安静地入睡,亥初忽然开始倒气。
据说将死之人倒出来的是浊气,梁侠不让两个女儿在跟前,只独自在床前守着。
季桃初和季桢恕,开始在外面着手准备东西,母女三人情绪都很平静。
至深夜,子时将尽,梁文兴倒出最后一口气,彻底结束了他七十余载的人生。
母女三人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做好所有事。
待天亮,季桢恕陪母亲梁侠,到村里几户要好的人家里告丧,季桃初独自坐在改为灵堂的正屋门口,守着供桌下的长明灯。
天光迟迟不肯彻底放亮,今日又是个阴天。
季桃初的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被她飞速擦去,转眼又掉。
她正卯足劲和眼泪较量,外面忽然传来阵阵嘈杂,且声音越来越近,她听着不对劲,走到院子往外瞧。
凉风拂面,断断续续吹来些对话。
“可恶至极!竟然不让你进门照顾老人,甚至不让你见你爹最后一面,小梁侠是要把路走绝!”
“小滑莫怕,有族叔伯们为你撑腰,这梁家,不是她梁侠一个妇道人家说了算!”
“小梁侠这是完全不把家训族规放在眼里,倘她执迷不悟,不知悔改,点她天灯也是轻的!”
完了,冲娘来的。
少顷,果然有二三十号的中青年男人,簇拥着一个哭哭啼啼的中年女子,边暴力闯进梁家柴门,边和梁滑说话。
“这回俺们一定给小滑你做主!”
“小滑放心,你爹的东西,该是你的,毫厘不会叫别人强占去!”
“对,有你的堂兄弟们在,谁敢说个不字,打死她不带眨眼——”
涌进柴门的一群男人,在看清楚眼前情况后,集体刹脚,失声,停在院里面面相觑,逡巡不敢前。
被拥护在中间的中年女人,个头不高,皮肤白皙,鼻梁挺拔,本该是副好容貌,偏偏面色苍白,眉目尖锐,法令纹深刻,显得面相刻薄挑剔。
她侧起眼睛,警惕地打量过来。
院子陷入诡异的安静。
片刻后,一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抬手朝灵堂门口一指,趾高气昂:“小丫头,你是谁?作何在我堂哥灵前磨刀!速速放下,莫要伤着人!”
季桃初坐在正屋门前,一下下磨着手里吹毛断发的剔骨刀,在钢刀和磨刀石擦出的嚓嚓声中,不紧不慢开口。
“我乃关原侯府季桃初,梁侠是我娘,季桢恕是我长姐,今日起,我梁门治丧,谁敢撒野——”
她慢慢抬头,掉过泪的眼睛正泛红,咬着犬牙,一字一句:“我送他下幽冥伴梁文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