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严钧杀了石映雪唯一的……家人,”杨严齐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么。”
那是天狩二十五载,三北之乱平靖后的次年。
杨严齐任职北防都统制,节制北防诸军,正式成立起近卫营,营中被各方勋贵高门塞来不少子弟。
近卫官兵良莠不齐,需要狠狠筛出去一批。
是年夏末,杨严齐带近卫营练刀兵,于弃夫河大破楼烦部骑兵,三战两捷,士气高涨,杨严齐却不满意。
回去途中,至石林堡休整过夜。
深夜,堡中发生命案,守堡主将请来杨严齐。
堡衙大院里,杨严齐到现场后看到的,是一具放在担架上的女尸,和被五花大绑的近卫营青年将领,她二叔父杨青策的儿子,她亲堂兄,杨严钧。
掀开被血染红的盖尸布看过去,死者脑门血肉模糊凹进去一块,死状凄惨。
“杨严钧,”杨严齐转过身时,习惯性握住腰刀刀柄,面色沉沉:“入堡前,我再三强调过军纪。”
杨严钧见杨严齐摸刀,心道不妙,慌了神色:“肃同,你听我解释,这就是个误会,是她自己摔倒,磕在石头上磕死的!”
杨严齐没说话,堂前空地上,铁盆里的柴火燃得旺盛,夜很凉,在人身上裹了层湿气,又黏又潮。
杨严钧咕咚咽口唾沫,偷瞄着杨严齐脸色:“我和这女子说好价格,谁知她中间变卦,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但过后她竟坐地起价,我不同意,她便说是我强迫她,要来找你告状,我就追她,谁知,谁知她这么倒霉,跑到街上摔一跤,脑袋磕石头上死了。”
巡街堡兵撞见,当场拿下杨严钧,带着尸体一并送来堡衙。
说不准本堡守将直接请来杨严齐做主,究竟打的甚么主意。但很明显,不满二十岁的女都司御下,想叫人心服口服并不容易。
杨严齐表情严肃:“一面之词,叫我如何信你?”
周围尽是闻讯而来的近卫营官兵,以及本堡将领官兵,百余人目光灼灼望过来,都在等着看杨严齐会怎么处理。
毕竟犯事的人,是她亲堂哥,是近卫营里最大的关系户。
杨严钧观察周围,求道:“肃同,死一个女人而已,哥何需骗你?这堡里基本都是发配来的罪人及其家眷,不是大事。”
他靠近暗示:“赔个钱意思意思算了,再不行,我出钱将这女的下葬。”
杨严齐面色不变,唤了堡将:“按照规矩,此事发生在你堡中,当由你部下推判刑狱来审理,本司不便插手。”
石林堡属北防,虽不在西北路将军杨青策治下,堡守将也和杨青策没有往来,但杨严钧并不惧怕,甚至颇为淡然。
他安慰自己,整个幽北都是他们杨家的,他爹杨青策乃西北路大将军,荣加幽北军副帅,他亲伯父是幽北王杨玄策,即便真的查出是他杀人,谁能奈他何?
堡将抱拳道:“禀都统,堡中未设推判刑狱之职。”
杨严齐尚未言语,杨严钧没忍住笑起来:“这倒新鲜,那以往你堡中有个偷鸡摸狗,调戏妇人的,你如何判处?”
堡将依旧对着杨严齐:“末将堡中乃安置流放徙罪之徒,凡犯案,旧例皆依军法处置。若案发无证据者,杀无赦。”
一句杀无赦,吓得杨严钧拔高嗓门:“她人已死,现场别无第三者,要我如何拿出证据?”
“肃同!”杨严钧慌不择言:“你诚心置我于死地?”
眼前的堡衙大院里站满人,半数是近卫营官兵,半数是本堡守军,此事发生在杨严齐面前,人人不在暗中观察她的态度。
在百余双目光的窥探下,杨严齐似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杨严钧被堂妹无动于衷的反应吓到,他太清楚杨严齐此番练兵的目的,是要筛掉一批不合格的人,但他不能因此被赶回家,他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弟弟比他更出色,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只好红起眼眶问:“肃同,莫非你还记恨我没跟你去舂耽城?”
舂耽城?有内情?在场人无不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