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可靠消息称,副帅杨青策老来丧子,病得不轻,怕是难熬过今年冬天。
外人不知老王君旧疾突发后,王府内外发生过何事,只知道后来,由大帅签署,都按察使何微负责,刑狱余逢生侦办,重提人命旧案一桩,副帅杨青策长子,前般公府都司杨严钧,因此被斩首于菜市口。
亲侄杀了亲子,倘杨青策还能若无其事回奉鹿来参加军机会议,那才是真的要出事。
京武关送来消息,二叔父杨青策确实生了病,杨严齐推迟政务会议,亲自北上京武关。
从奉鹿到邳州京武关,快马一日半的路程,遇上冰雹,跑了整两日。
两日后,清晨。
昨夜后半宿冰雹停落,至晨亮,风卷着似冰似雪的霜屑盘旋在虚空,形成白蒙蒙的雾影,笼罩着京武关的坚壁固垒,清冷肃穆。
亲兵进门来报,“部堂,卫戍衙门来人了。”
砖泥混建的房屋透光不好,漆黑狭窄的房间内闷着抽了一宿烟丝的烟味,油灯昏惨惨,照着桌前独自用饭的中年武人。
此人分明憔悴,脸色却红得异常,唯有往日挺拔的身躯眼下显得佝偻,方叫他看起来更多几分病色。
正是誉加幽北军副帅,实总领北路防务的总军杨青策。
闻得亲兵言,他叹口气,乏力地摆手:“就说我忙着,年底回奉鹿一并述职。”
“这……”亲兵不敢接话。
“二叔!”果然,亲兵身后,一名做寻常官兵打扮的年轻人,横冲直撞般挑帘而入,“是我呐,肃同。”
杨青策的筷子,停在桌上唯一的小半碟菜品——酸辣白菜上。
少顷,赤面的中年不耐烦地撂筷,退下亲兵,沉声冷气:“来此做甚?”
杨严齐放下带来的一壶酒,自行在桌对面坐下,“大约五日前,京武关卡下二十车出关的食盐。”
缺了个口的油灯灯台满身乌黑油渍,脆弱的灯焰被杨严齐靠近的动作打得东摇西晃,好像随时会灭掉。
杨青策抬手为它遮了下,灯焰方得以重新稳定燃烧,他望着黄豆大的焰火沉默,片刻后才再开口,气息粗重。
“自互市关闭次年始,便有商贾从关隘险路私运货物出关贩卖,彼时乃是你掌权北防,我不好插手。”
连夜赶路又冷又饿,杨严齐拽过粥盆,自行盛碗粥饭来,边吃边听。
杨青策倒是不在乎她行为,兀自说着:“然自关外五城收复,京武关承接五城新建保障的任务,建材资物往关外送的同时,走私也愈发猖獗,寻常茶叶、皮货、香料之属便也罢了,成不了气候,可食盐走私意味着甚么,大帅还需我刻意挑明?”
碗里的黄米粥香甜软糯,确实比以前好太多,杨严齐点头,道了句:“二叔这粥不错。”
杨青策偏了下头,喘着粗气:“你离任北防时,给军中留下粮秣无数,淮云粮仓又直接对接了琴斫新屯田,北路军官兵能吃上如今这口香饭,确实要感谢你们夫……”
“夫妻”不合适形容,老将军的话,在舌尖上栽了个跟头,又打了个转,才生硬地改口:“我到琴斫的新屯田看过,也和农户们聊了许多,短短数载,能让琴斫旱涝保收,季姑娘有真本事,你绝对不能亏待人家。”
闻得二叔语气中稍有和缓之意,简单裹腹的杨严齐放下空碗,道:“此番前来,是为王吟和她的两个孩子。”
外面天色丝毫不见有放亮的趋势,油灯眼见也要燃烧殆尽,杨青策的脸色,在将灭未灭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难看。
语调却是平板依旧,不起波澜:“她母子三人,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还来找我做甚。”
杨严齐桃初一封信递过来:“这是王吟的亲笔信,请二叔过目。”
多年来,杨青策在外带兵,从不过问家中事,猛然拿到儿媳手书,倒叫他觉得有些棘手。
在杨青策凑近油灯眯起眼睛看信,杨严齐在旁解释道:“严钧生前时常对王吟拳脚相向,今严钧已不在,王吟欲离开将军府,二叔了解二婶的脾气,所以王吟才托我来找二叔,希望你能放话,叫她母子三人离开。”
王吟要和将军府脱离关系,二婶范稷拿捏着王吟和两个孩子的身牒户籍,不同意王吟带走两个孩子,双方纠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