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朱凤鸣叱咤风云二十载,谁能保证,在她带管幽北三百行期间,底下没发生过涉及人命的案子?
更甚至,谁敢说,王妃手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缕屈魂?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连杨严齐的双手,也不可避免沾染腥膻,王妃旧部李克晋,却干净得好似一块素色粗布,老旧中泛着纯净微黄。
叫人无从下手。
几日后,风停了。
黄色沙尘重归大地,晴光驱散阴霾,远近山峦从油绿变得灰扑,城内更夸张,凡是肉眼能见到的植被,无不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笔直而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身披黑甲固守城池的幽北官兵。
随着天气变好,温度有所回升,杨严齐头疼之症舒缓不少,王妃朱凤鸣亲自来东院探望。
“桃初呢?天光好不容易放晴,怎没见她人?”朱凤鸣摸摸女儿的额头和脸,不发热,敛袖坐在榻边。
靠在床头的杨严齐,看着绪明示意仆从们,将带来的补品礼物好生放下,回母亲道:“今日天儿好,她一大早叫苏戊套车,去秃尾巴山了。”
礼品在她们的梳妆台旁堆成两堆小山,小丫鬟们鱼贯而出,杨严齐收回视线,看向母亲:“俺爹往我这里送了几个人,几日来并不算老实,娘你了解晏如的性子,她最是坦荡,也最是厌烦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听听,几时开始一口一个“晏如”了,小年轻们,还真是叫大人们搞不明白。
不过年轻人感情好,朱凤鸣乐见其成:“好好好,待会儿我走时,顺手将那些人带走,保证不叫影响你和桃初。”
杨严齐趁机告状:“那几个人,是李克晋给俺爹,叫俺爹给我送过来的。”
“我知道,”朱凤鸣不紧不慢道:“日前克晋来王府,给我说了他去见你爹的事。是你二叔在京武关扣下他几车盐,他赎不出来,又恐违了和关外的约,走投无路才求来王府,娘已经申饬过他这般做法了,赶巧你生病,他六神无主……”
“娘——”
杨严齐开口打断母亲没说完的话,似乎嗣王自成亲以来,打断王妃说话的无礼行径,愈发多起来。
母女二人对视须臾,朱凤鸣蹙眉疑惑:“有甚么话你倒是说啊,打断我却又不说话,做甚?”
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杨严齐沉默下来。
少小时,她便最是怕见母亲如此神情,不得不耐着性子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年少时杨严齐还时常会想,二弟跟在母亲身边,也会被母亲这样对待吗?
她安慰自己说是的,母亲带着三百行生意,忙碌不休,无暇像寻常人家的娘亲那样,对孩子们嘘寒问暖,问衣问食。
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思细腻而敏感的少女,发现母亲只是对不在身边长大的自己,没甚么耐心。
但是,没关系。
她十五岁逃婚被抓回王府来,和父亲杨玄策当庭对峙时,豪气干云说。
“我不要成为内妇,像鸽子样咕咕哒哒丁零当啷过一生,也不要成为母亲那样的大商,常年到头奔波不休。”
杨玄策端坐中堂东侧,放下茶杯问:“那你还要做甚么?”
被反绑双手的杨严齐,抬起下巴神气豪迈道:“我,要成为下一任幽北君王!”
从没有过这般心思的孩子,如何去了趟关原侯府,回来后忽然说要成为幽北继人?
父亲杨玄策沉默许久,解开她身上绳子,拍她肩膀说:“这个担子很重,重得要耗尽我儿一生心血,说直白点,若是此后余生,叫你不再吃爱吃的食物,不再爱你爱的人,甚至,不再有喜怒哀乐,这样的担子,我儿还要担吗?”
不再爱心爱的人,所以爹才这样对娘的?
那我就要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证明爹对娘的做法,是错的!
回应杨玄策的,是杨严齐的斩钉截铁:“儿愿替父承二十州山河之重,替母担数百万生民之苦,死不旋踵!”
女儿铿锵有力的回答,叫年逾五十的老王君胸腔里热血激荡,可他没有立马答应。
老王君征询般看向坐在中堂西边的发妻,看向幽北王妃朱凤鸣——他坐稳幽北王位的压舱石,定海针。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朱凤鸣轻轻点头,杨玄策方大笑起来。
“好!”他如释重负,眉心的川字却始终未散开:“既如此,我当传告幽北,我儿严齐,即日起,是为幽北继人!”
这些年来,杨严齐始终明白,母亲或许不像疼爱二弟那样疼爱她,但母亲授予她的权位,是二弟永远无法企及。